而在房檐下,王大壮赤裸着上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正蹲在地上抽着一根极其呛人的旱烟。
他脸上满是木然和颓废,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充满着疲惫、痛苦和深深无奈的眼睛,眼眶里竟然满是血丝。
在我二十岁的认知里,打完老婆的施暴者应该是一副狰狞得意的嘴脸才对,怎么现在看起来,他像是挨了打的那一个?
可是没等我发出疑问,身边的李嫂子突然一把甩开我的手,大踏步地跨进了院子里。
她双手掐腰,扬起下巴,像是一只斗胜了的、不可一世的母鸡,那一身本来令人心生怜悯的伤痕暴露在她故意敞开的前襟下,此刻居然成了她的某种炫耀的红绶带。
她极其尖锐地指着地上的王大壮,喉咙里爆发出仿佛要撕裂声带似的尖啸:
“王大壮!你个绝户头!你不是打我吗!你不是有能耐吗今天把我逼走吗!”
王大壮叼着烟斗的牙关猛地咬紧了,眼看又要站起来。
下一秒,李嫂子干了一件直接把我下巴惊碎在泥地里、让我脊背瞬间发凉的事情。
她一把拽住还站在门外的我的胳膊,猛地将不知所措的我扯到了她的身前,随即尖叫着用整个村子几乎都能听到的音量吼道:
“看见没!我今天就算挨了你的揍,老娘也出去了!就在刚才,我跟陆小弟弟在这不到两个钟头的时间里,睡!觉!了!”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突然陷入了某种极其恐怖的死寂。
连刚刚树上的蝉鸣都像是被这一嗓子生生喊断了。
我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五雷轰顶,手脚瞬间变得像冰块一样凉。
我本来预想的是我去交涉,甚至我去打架、去宣告带她走。
这种把见不得光的苟且之事当着人家老公面用喇叭一样放出来的操作,是什么令人窒息的碳基生物剧情?!
不仅如此,她这嗓子极高,隔壁正在倒水的邻居猛地扔了盆转过头来,甚至我能感觉到不远处有好几家人的脑袋已经趴在了矮墙上。
“他不仅睡了我,比起你这个木头桩子不知道棒到哪里去了!”
李嫂子变本加厉,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癫狂笑脸看着王大壮,挺着胸脯逼近一步大吼,像是在刺激一头即将发狂的牛,
“你个绿王八!你头顶现在是青青大草原!你戴绿帽子了你知道吗!来啊!你有本事再来打我啊!你今天不把我打死在这儿你就不姓王!”
这是一只极其可怕的、寻求刺激和极端仇恨的恶鬼!
这不是来谈判的,这不是可怜的受害者,这特么是在往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里扔燃烧瓶!
在遭受这种身为一个男人最极致、最直白、最不可饶恕的当头一棒后,王大壮手里那根燃着的旱烟管突然“啪嗒”一声掉在了青石板地上。
这个平时老实巴交的西北汉子,发出一声犹如频死的野兽一样的凄厉长嚎。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倒充满了红光。他根本没看我,也没有拿武器,极其疯狂地直接冲着李嫂子扑了过来,那一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扬了起来。
“曹尼玛!李秋彤!老子今天跟你同归于尽!!”
眼看那带着风声甚至能打断骨头的拳头就要落下,即便我这会儿大脑已经是一片糨糊且极度害怕,但我出于身体的本能,还是大喊了一声“大壮哥别冲动!”,随即猛地迎了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试图把他们隔开。
“陆晓,你给老子闪开!这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杂种!你滚远点,今天没你的事!”
王大壮虽然是个粗人,在极度盛怒下竟然还保持着对我这毛头小子的克制,并没有反手给我一拳,只是将我像一块木板一样猛地推倒在一旁的草垛上。
但就是我这么一拦的功夫间隙。
背后的李嫂子非但没有吓得闭嘴甚至是跑走,她反倒像一头疯狗一样,迎面把自己的脸往王大壮举起来的巴掌前凑——“打!打死我!王大壮你来啊!不打你就是王八槽的!”
那一刻,王大壮那悬在半空、似乎积攒了雷霆之怒的拳头,突然僵住了。
它在李嫂子那张挑衅得近乎扭曲的脸前不到三厘米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
紧接着,在这个大个子汉子的眼底,那一抹疯狂的凶光像火苗被人浇了一整盆冰水一样,猛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彻底揉碎了的凄凉。
然后,“砰”的一声。
王大壮像一座被人突然抽去了地基的大山,毫无征兆地向后仰倒。
并不是他在打斗,而是他彻底卸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墙根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坐在地上。
他用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砖灰的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啊——”
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