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有她们看著,女帝最近沉稳了许多。
不发火也不折腾了,每天乖乖吃饭,乖乖散步,乖乖跟著阿婆学绣花,偶尔跟姨姨说说话,说说从前在泥巴坊的日子。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月仪照例整理了几份老祖特意吩咐,需要让陛下知晓其中大概,却又不至於让她劳神细究的重要奏报摘要,准备前往寢殿,以口述的方式念给陛下听。
刚走到寢殿门外,还未及通传,里头熟悉的动静便隔著门扉传了出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针不是这么拿的!你那样硬戳,把料子戳坏了是小事,万一一个不小心,戳破了手指头可怎么办?”
接著是陛下那闷闷的回应:
“阿婆…我很厉害的,这针…扎不破我的…”
“那也得小心!给你能的!厉害了就能粗心大意了是吧?针尖无眼,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揣著个小的呢!万事小心为上,听见没?”
“…哦。”
短暂沉默后,陛下乖乖应了一声,没了下文。
月仪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笑意。
这样的对话,近来几乎每日都会上演几回,每每听到,总让她觉得这座森严的帝宫,也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敛去笑意,恢復了平日的恭谨沉稳,提高声音道:
“臣,月仪,求见陛下。”
里面安静了一瞬,隨即传来略显急促的布料摩擦声和轻轻的“哎哟”声。
门被从里面拉开,是千姨。
千姨看见月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侧身让她进来,低声道:
“陛下正好歇著呢,月仪姑娘有事?”
“有几本奏摺,需陛下知晓。”
月仪垂著眼睫,保持著恭谨的姿態步入殿內,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瞥见了內室的情景。
陛下正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还捏著一根针和一块未完工的小布料,低著头,似乎在跟那根不听话的绣针较劲。
阿婆就坐在她身侧的小凳上,手里也拿著针线,正絮絮叨叨地指点著。
月仪立刻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对著武灼衣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地说明来意:
“陛下,老祖让臣送几份紧要的摺子摘要过来,念与陛下知晓。”
武灼衣闻言,终於从那堆让她头疼的针线中解脱出来,隨手將东西往旁边的针线笸箩里一放:
“拿过来吧。”
阿婆和千姨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正经的“国事”时间,一同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內殿,將空间留给她们。
待殿门重新合拢,武灼衣立刻卸下了那副“乖学生”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往后一仰,靠在了堆叠起来的软枕上。
那姿態,活脱脱就是当年泥巴坊里那个满街乱窜的野小子,哪里还有半点女帝的威仪?
月仪眼角抽了抽,忍住了没说话。
“说吧,最近有什么大事?”
武灼衣隨手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
月仪展开第一份摺子,开始念。
主要还是西边的战事。
那些草原部落打得越来越猛了,仅靠镇南军那千把人顶不住,镇西军驻扎在银峰山的一部也已北上,局势正在好转。
武灼衣听著,时不时“嗯”一声,待她说完,才状似隨意地问:
“那大炎內部呢?朝野上下,近来如何?”
月仪如实回稟:
“回陛下,国內一切如常。风调雨顺,各地政务推行顺畅,朝堂之上,有老祖坐镇,诸位大人皆恪尽职守,令行禁止。民间亦是安居乐业,海清河晏,並无异样。”
“甚至…连一点不同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
“一点儿都没有?”
武灼衣反问。
大炎疆域辽阔,人口眾多,往日里,纵然是太平年景,各地也总有或大或小的麻烦、爭议,乃至反对的奏议呈送中枢。
可最近这几个月,尤其是她“闭关”,老祖全面接手朝政之后,这种“杂音”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武灼衣眯了眯眼。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种太平,太平得有些假。
她从小在泥巴坊长大,后来又在这深宫里待了这么久,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天下这么大,怎么可能一点杂音都没有?
“传我口諭给武德司。”她缓缓道,“让密探们盯住各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上来。”
“是。”
月仪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
正事交代完毕,寢殿內的气氛稍微缓和,她看著榻上那个慵懒的身影,忍不住笑道:
“陛下最近心情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