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渊正在泡茶。
见客到来,他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沈明渊一袭玄衣半倚窗边,骨节分明的手转动茶盏,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分明是随性散漫的姿势,偏他做出来格外洒脱风流。
陆绍之戴着幂篱,深黑色纱罗垂下,罩住了他全部身形和面容。
他依言在沈明渊对面坐下,礼貌问:“阁下怎么称呼?”
“在询问他人的身份前,应该要先自我介绍吧?”沈明渊将其中一杯茶水放在他身前,伸手示意,“县令大人,请。”
陆绍之:“……”
这不是很清楚他的身份吗?哪里还需要他自我介绍。
陆绍之起身将幂篱摘下放到一旁,躬身一礼:“下官鹿鸣县县令陆绍之,见过大人。”
“在下一介白身,大人严重了。”沈明渊嘴上说得谦虚,然而却仍坐在原地没有动弹,受了这一礼。
陆绍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递上:“物归原主。”
赫然是不久前沈明渊刚在当铺当掉的玉佩,正面刻了一个“齐”字。
当铺的伙计没认出这是齐王的“齐”,只觉得这玉质触手温润,是难得的珍品,递上去给了掌柜。
掌柜当即便吓了一跳,御用品不敢私藏,捧着玉佩半点不敢迟疑去求见县令。
沈明渊的行踪不难调查,他从当铺拿了一大笔钱出来丝毫没有避着人的念头,别说陆绍之,城里好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贼也都盯上他了,只等天暗。
沈明渊瞥了玉佩一眼,不由失笑:“大人误会了,这玉佩是旁人所赠,在下本该多加珍重,只无奈囊中羞涩,故而才拿出来换点碎银。”
这话说的,如果有人拿着齐王殿下赠送的代表身份的玉佩过来,你信他和齐王没有关系,还是信我就是齐王?
县令谦卑地回:“先生远道而来,下官理应招待,如何能让先生付钱?请收回玉佩,下官已在家中略备薄席。先生若是不介意,可暂住下官府上。”
陆绍之只想赶紧把沈明渊糊弄过去,请他早点离开鹿鸣。
皇子之间的事,他一点儿也不想参与。
陆绍之天赋不错,十四岁就成了秀才,家中对他寄予厚望,希冀有朝一日他能踏上天子銮殿,光耀门楣。
然而陆绍之自己却没有这么大的志向。
纵观史书,所有皇朝的覆灭开始之初都并不轰烈,像是绵延千里的长堤钻进一只蚂蚁,渺小到无人在意。
直到倒塌时,才发觉那原本坚实的根基已经被尽数蛀空,而那小小一只蚁,已发展成庞大的蚁群。
陆绍之知道自己还算得上聪慧,所以他很难过,因为他清晰地看见一只又一只蚂蚁在长堤下昼夜不息地啃噬。
他能感受到脚底的震颤,他知道大胤即将在某一天如大厦倾覆化为废墟。
这一天大概不会太久,他看到了,可他难以挽回。
这份无力感来自愈发频繁的灾荒,来自常年不太平的边境,来自偶有京中消息传来,却全是些风花雪月或天子家事。
荒唐极了。
皇朝内忧外患,百姓民不聊生,他想听的是经世救国之言论,不是齐王殿下在诗会上艺惊四座、圣上与太子又为殿下准备了什么生辰礼此等靡靡之音。
还有什么法华寺方丈一见齐王殿下便高呼与佛有缘,可保大胤万世太平。
陆绍之难以理解,偌大的盛京城,就没一个正常人吗?
陆绍之不够勇敢,他成为不了在暗夜中击鼓将大家唤醒的人,他也没勇气逆天下大势,挽狂澜于既倒。
鹿鸣是个很好的小城,他可以在这里终老。
沈明渊接过玉佩,随手收好,含笑道:“大人如此盛情邀请,在下本不该推拒,不若在下在县衙中讨个职务,也算抵了房租与饭钱,如何?”
陆绍之心下暗叹,坏了,这是盯上他的位置来了。
虽然县令一职的任免须得经由吏部报批,圣上审阅后才可执行,但律法之外,权力能做成许多事情。
所以这人有齐王撑腰,便是知府都能当得,何必与他争这小小一县知县?
他好不容易才把鹿鸣治理成这样。
陆绍之踟蹰着答:“鹿鸣素来便是穷乡僻壤,先生在此未免屈才,不若下官写一封信,先生往东去合浦?合浦富饶,先生也不至于受苦。”
他暗戳戳怂恿。
合浦知县的姐姐入宫为妃,因着这层关系才讨了个小官——关系户就应该和关系户在一起,少去祸害别人。
“大人误会了,”沈明渊言笑晏晏:“听闻大人事必躬亲,在下只想为大人分担些许,当个师爷便好,大人可否给一个效力的机会?”
“下官惶恐。”陆绍之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