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的浑浊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黑色瞳仁。
那瞳仁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白白的,缩在中间。
“我……原谅你。”司蔓的嗓子意外开始发颤。
不是因为她觉得他值得被原谅,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带着这个问号走。
问号太重了,他背不动了。
她便帮他卸下来。
陆怀远闻言,大概是临死前最后一个念想终于消散,长舒了一口气,随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放在红棉袄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他的呼吸慢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隔了很久,久到司蔓以为没有了……
仪器没有报警。
心跳还有,很弱,时快时慢,慢的时候多,快的时候少。
护士进来检查了数据,调了输液的速度,看了司蔓一眼,没说话,退出去了。
司蔓坐在那里,眼眶不知何时变得酸涩,她把红棉袄从他手下轻轻抽出来,轻手轻脚叠好,放回铁盒子。
她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看着陆怀远的脸。
他睡着了,和醒着的时候没有区别,因为他的脸只有在看她的时候才有表情。
不看的时候,完全是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被抽空了灵魂。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她站起来,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明天他可能不在了。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她还是说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爸。”
没有回应。她的声音掉在房间里,落在地毯上,被吸走。
时隔二十多年,这个字终于说出了口。
司蔓却觉得心里毫无波澜。
为什么要叫这一句,大抵是不愿见他抱有遗憾地离开。
就当是……圆老人最后一个愿。
她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那个打盹的老人今天不在,椅子空着,上面放着一份折好的报纸。
她走过前台,亚裔小姑娘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笑笑摆了摆手。
出了大门,阳光很好。
云全散了,天蓝得发白。
陈姐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有咖啡,今天她没买。
她看着司蔓,等了两秒,想了想什么都没问,径直拉开车门。
司蔓坐进去,还是止不住摩挲铁盒子,从港都到温哥华,她几乎无时无刻不把它带在身边。
“陈姐。”
“嗯。”
“他可能过不了今晚。”
陈姐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我在这边认识人,可以安排后事。”
“不用,他会有人安排。他的……家人。”
司蔓说完这两个字,“家人”——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家人。
他在温哥华住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再婚,有没有别的孩子,她不知道,也没问。
他不是她的家人。
她只是来看他,看他死了。
车子发动了,驶出护理院的停车场。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白色的建筑越来越小,门口的冬青树像一道绿色的线。她没有回头。
第七天早上,电话来了。
护理院打来的,说陆怀远凌晨三点多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司蔓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窗外的天还没有全亮,灰蓝色的,有几只鸟在叫。
周遭的气氛似乎随着那通电话的到来变得阴郁。
她拿起手机,翻到江寻咎的号码,打了过去。
这种时候,她能依靠的,好像只有他了。
一个置身于所有利益,血缘纠葛之外的他,一个单纯爱着自己的她。
“他走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候,她身边需要人。
“今天。”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去接你。”
她没有再争。
挂了电话,她把铁盒子装进包里,把行李箱收拾好。
陈姐送她去机场,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机场,陈姐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提出来,站在车门旁边。
“司小姐,以后来温哥华,随时找我。”
司蔓点了点头,没有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温哥华这个地方,她怕是再也不会踏足。
*
飞机上。
温哥华的街道,房屋,农田,海岸线,一点一点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