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是早上起来熬的白粥,米粒煮得开了花,稠稠的,装在保温桶里,外面裹了一层毛巾怕烫手。
陈姐说要送她,她说不用,叫了车。
护理院门口那排冬青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还是那个老人在打盹,换了一件衣服,昨天是蓝色,今天是灰色,姿势没变,头歪在同一侧。
前台换了人,一个亚裔小姑娘笑着跟她打招呼,说“陆先生今天醒得早”。
201室的门开着。这次没有仪器声,没有呼吸声。
安静得像是房间在等她。
陆怀远醒着。他的头转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拉开了半扇,光从外面透进来,灰白色的,落在他的枕头上。
他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把头转过来,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和他对抗。
司蔓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搬了椅子坐下。
她打开保温桶,倒了半碗粥,热气冒出来,带着米香。
她把碗端在手里,用勺子搅了搅,让粥凉得快一些。
“我自己来。”陆怀远的声音还是那样,弱,但比昨天清了一些,字与字之间不再粘连。
他伸出手,手在抖,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被他扯歪了。
司蔓把碗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他拿勺子,舀了半勺,送到嘴边,勺子碰到牙齿,嗒的一声。
第二勺洒了一些,滴在被子上,白粥在白被单上晕开一小片。
他放下勺子,看着那滩粥渍。
“以前你妈给我喂过饭。”他望向远处。
“我腿断了,手也伤了,动不了,她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粥是她自己煮的,也是白粥,比你这个稠。”
司蔓把被单上的粥渍用纸巾擦了,纸巾吸水,湿了一块。
她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他看着勺子,没有张嘴。
他看着她的手指,握着勺子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你手跟她一样。”他说。“细长,骨节不大。”
司蔓把勺子往前送了半寸,他张嘴接了。
粥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纸巾擦了。
喂了大半碗,他摇了摇头。
司蔓把碗放下,保温桶盖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叫几声停一下,换了方向又叫。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司蔓。”
“司……赵伶丈夫的姓。”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鸟不叫了,只有雨丝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指甲刮玻璃。
“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司蔓把擦过粥渍的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床头柜上。
“你对不起她,你跟她说,她听得到。”她说。
“你对不起我,你活着,慢慢还。”
陆怀远没有接话。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蔓。”他叫她。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把保温桶装进保温袋,拉好拉链。
“粥我放这儿,晚上饿了热一下就能喝。”
他点了点头,头在枕头上蹭了一下。
司蔓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围巾呢?”
“什么?”
“灰色那条,昨天给你放在书上的。”
“看到了,没舍得戴。”
司蔓没有回头,她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打盹的老人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司蔓,嘴巴张了张,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她走出大门,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
陈姐的车停在门口,引擎没熄。她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司蔓出来,把咖啡放在杯架上,推开车门要下来帮忙拿东西。
司蔓摆了摆手,自己开了后门把保温袋放进去,坐到副驾驶。
“怎么样?”陈姐问。
“吃了半碗粥。”
陈姐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这是这几天他吃的最多的一次。”
*
司蔓在温哥华待了一周。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