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陈楷的声音不高,但却十分坚定:“最多一个月,直系全线崩盘,至于奉系能不能坐稳江山,我不清楚,但我并不希望奉系能稳坐江山。”
静。
随后是一阵爆笑。
蹲在墙根底下的几个车夫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桥底下最荒诞的段子。
“吴大帅那是谁?那是登上美国洋杂志的大人物!直系精锐正源源不断往山海关压,你跟我说一个月崩盘?”
“就算东北的奉军前期打的不错,也不至于一个月就全线崩盘吧?”
“就是,听说那个冯奉先的兵都到古北口了,那可是直系最强的一支部队!”
车夫们的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
守常先生却没有笑。
“一个月……”守常先生沉吟,“这结论未免太过惊世骇俗,直军虽在热河受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凭什么一个月内就会溃败?”
“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陈楷转过身,拍了拍自己那辆擦得锃亮的洋车,示意先生上车。
他不想自己接下来的谈话,被同行们听见,再传来呱噪的嘲笑。
守常先生坐上了陈楷的黄包车。
“去北大,慢点跑。”
离开了嘈杂的人群,守常先生的声音这才从车后传来:“你是说,有人会倒戈?”
陈楷脚步稳健,呼吸配合着步伐的韵律,头也不回地说:
“没错!这个人就是冯奉先!”
守常先生的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车扶手。
这两年冯奉先受吴子玉排挤从河南督军调任到陆军检阅使的虚职上,他和冯奉先接触过几次。
向他宣传了苏联的十月革命以及孙总理的三民主义。
他可以明显察觉出冯奉先心中对祖国统一的渴望,以及对吴子玉武力统一全国的厌恶。
但,这仅仅是猜测。
而眼前这个拉车的年轻人,显然是一直坚定认为冯奉先会倒戈。
“理由。”
守常先生惜字如金。
陈楷拉着车,一路朝着北大小跑:“有些人做了一件事儿得了好处,他就会不断的重复做这件事儿,我们老百姓说是得了蜜了,你们文化人叫尝到甜头了。”
守常先生点了点头。
更文化说法叫做食髓知味。
陈楷接着讲起了冯奉先之前三次倒戈经历。
“先生,这冯奉先他倒戈有先例啊!第一次是他倒戈反清,第二次在护国战争,被袁世凯派去与护国军作战,他倒戈停战,与护国军合作,推动袁世凯取消帝制。”
“第三次是护法战争,他被段祺瑞派去和孙总理的护法军作战,到了地方之后,他再次倒戈,停止战争,主张南北和谈。”
“每一次倒戈,他的声望和官职都会更高。”
守常先生听得有些发怔。
“这,这不算倒戈吧?他每一次都是顺应了历史和国家的发展,从未为了个人利益而倒戈。”
守常先生下意识辩解了一句,“冯将军生活简朴,爱兵如子,风评向来不错。”
“风评确实不错啊!”
陈楷点了点头,但脚步不停。
“吴子玉五十寿诞,收礼收到手软,唯独冯奉先送了一坛清水,美其名曰君子之交淡如水。”
“这事儿传为美谈。”
“可谁又记得,他在河南当督军时,吴子玉开口就要八十万大洋财政收入,冯说自己没那搜刮民财的本事,便没有上缴。”
“所以他才当了不到半年的督军,就被踢到了陆军检阅使的虚位上。”
“没地盘,就没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