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那我就在。”
“在哪儿?”
“在你拳里。”
师父转身,走出门。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光里,看不见了。他没追,站在门口,看师父走远。师父没回头,但走得很慢,像是不舍得。他站在门口,看着师父走远的方向,站了很久。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就站在门口。风从里面吹出来,不冷,是温的,像师父的手。他等着,等师父下次来。
他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亮了。大雪的太阳,白白的,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像一块冰,像一面镜子。雪停了,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白茫茫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沉甸甸的,偶尔有一坨雪从枝头掉下来,扑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团白雾。
念真醒了。她从炕上爬起来,揉揉眼睛,看见陈师行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她跳下炕,穿上棉鞋,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
“爸爸,你站了一夜?”
“嗯。”
“你进去了吗?”
“嗯。”
“看见师爷了?”
“嗯。”
“师爷说什么?”
陈师行低下头,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站在门口,感知到她的心,在问——师爷说什么?师爷有没有夸你?师爷有没有说“你做得很好”?她不知道他在罡劲的门里等了二十五年,不知道他今天终于等到了。但她问了,她想知道。他想了想。
“他说我做得很好。”
念真笑了。
“还有呢?”
“他说我比他强。”
念真笑得更开心了。
“还有呢?”
“他说我烦。”
念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像铜铃铛。她拉着陈师行的衣角,笑得弯了腰。
“爸爸,师爷也说你烦?”
“嗯。”
“那我以后也说你烦。”
陈师行没答。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看着念真笑,看着她笑得弯了腰,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看着她,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上,那层光还在,淡淡的,白白的,像雾。从她出生那天起,那层光就在。今天还在,还在她身上,还在她笑里。
陈丽筠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袄,头发散着,没梳。她看见念真笑得弯了腰,又看了看陈师行。
“怎么了?”
念真抬起头,擦着眼泪,笑着说——“妈妈,爸爸说师爷说他烦!”陈丽筠愣了,看着陈师行。他站在窗前,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她看着他,罡劲的门关着,但她知道他在笑。他没笑出来,但他的眼睛在笑。
“你见到师父了?”
“嗯。”
“在哪儿?”
“在罡劲的门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懂罡劲的门,不懂见神不坏,不懂那些练了一辈子也摸不到边的东西。但她懂他。她知道他等了二十五年,等师父一句“好”。今天等到了。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像铁,像冬天的石头。她握着,罡劲的门关着,但她知道,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在师父身边,在那些光里。
念真不笑了。她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想了想,也伸出手,握住陈丽筠的手。三只手握在一起,紧紧的,暖暖的。陈师行低下头,看着那三只手——他的,粗的,大的,骨节突出;陈丽筠的,细的,白的,软软的;念真的,小的,嫩的,手指细细的,像春天的笋尖。三只手握在一起,像三根藤缠在一起,像三条河汇在一起,像三颗心靠在一起。
念真抬起头,看着陈师行。
“爸爸,师爷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你还等他吗?”
“等。”
“等多久?”
“等他不想来的时候。”
念真不懂,但她没问了。她松开手,跑到院里,站在槐树下,开始打崩拳。雪还没扫,地上厚厚的,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她站在雪地里,打拳。一拳一拳地打,打得很认真,很专注。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上。她不掸,让雪落着。打着打着,头发白了,肩膀白了,整个人白了,像一个雪人。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站在门口,感知到她的拳,一拳一拳地打,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圆,更活,更整。雪落在她身上,她不掸,拳不停。他感知着,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