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行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梦,感知到她的笑,感知到她的心。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把拳谱传给他的那天。那是师父走的前一年,师父把他叫到跟前,从箱子里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纸页脆黄,缺头少尾。师父说,“这是你师爷传给我的。我传给你。你以后传下去。”他接过去,翻开,看见师爷的字,看见师父的批注。他看了很久,阖上书,说“好”。师父没再说话,点了点头。今天他把那本拳谱抄给念真,一笔一划,把师父的字和他的字都抄下来。他抄了三个月,每一笔都像在跟师父说话,每一划都像在跟自己说话,每一页都像在跟念真说话。他抄完了,阖上本子,放在抽屉里,等着今天。
陈丽筠端着长寿面进来了。她刚从美国回来没几天,时差还没倒过来,脸上还有疲惫,眼底还有青黑。但她煮了面,手擀的,细细的,匀匀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白白的,圆圆的,像一轮小太阳。几根青菜,绿绿的,嫩嫩的,像春天的叶子。她端着碗,走到念真面前。
“念真,起来吃面。”
念真醒了,从炕上爬起来,揉揉眼睛。她看见那碗面,眼睛亮了。她端起碗,吹了吹,吸溜一口,又吸溜一口。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咽下去了。她又吃了一口,又嚼,又咽。吃完了,放下碗,看着陈丽筠。
“妈妈,好吃。”
陈丽筠笑了。她看着念真,十三岁,长高了,长胖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褂子,扎着两条辫子,用红头绳系着。她抱着那本《形意拳谱》,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陈丽筠看着她,罡劲的门关着,但她知道那本拳谱是什么——是陈师行抄了三个月的,是师父传下来的,是要传给念真的。她看着念真,又看了看陈师行。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念真,你爸送了你什么?”
“拳谱!师爷的拳谱!爸爸抄了三个月!”
陈丽筠笑了。她站起来,走到陈师行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秋分的夜,凉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干爽爽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你抄了三个月?”
“嗯。”
“师父的字,你都抄下来了?”
“嗯。”
“你的字也抄上去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念真十三岁了。”
“嗯。”
“你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站桩。”
“站了多久?”
“每天两小时。”
“师父让你站的?”
“嗯。”
“你恨他吗?”
他看着她。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心,在问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她想知道他恨不恨师父,恨不恨那些年,恨不恨那些“不够”。他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站得比我久。”
她没再问。
念真在炕上翻那本拳谱。她翻到师爷写的那段话——“拳打万遍,神意自现。”她看了很久,又翻到爸爸写的那段话——“万遍之后,忘了拳,也忘了万遍。”她看了很久,阖上书,抱在怀里。她闭上眼睛,想着这两段话。万遍之后,拳不是拳,是意。万遍之后,忘了拳,也忘了万遍。她不懂,但她记住了。总有一天会懂的。
陈师行站在窗前,看着念真。罡劲的门开着,他不进去,也不关上。他感知到她的心,在想那两段话,在想“万遍之后”,在想“忘了拳”。她不懂,但她记住了。这就够了。拳不是靠懂的,是靠练的。练到了,自然就懂了。练不到,说破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