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谷雨·玖
回来,放在桌上,用盘子盖住。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陈师行。他还在站着,没动。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抱着小老虎,靠着炕沿,阖上眼睛,又睡着了。

    第六天。

    那碗面又凉了。她又端到厨房,让傻柱热。傻柱热好了,她又端回来,放在桌上,用盘子盖住。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陈师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像一面镜子,像冬天的湖面。但她不怕。她知道他在练功,知道他会站完,知道他会睁开眼睛。她等着。

    第七天。

    念真趴在炕沿上,睡着了。她太困了,守了七天,困得不行了。她趴在那儿,脸贴在炕沿上,嘴角流着口水,头发散了一脸。桌上放着傻柱每天送来的饭——一碗面,凉了,又热,又凉。旁边还有几个包子,一盘菜,一碗粥。都没动过,都凉了。

    陈师行睁开了眼睛。

    罡劲的门关上了,但他的感知还在。他感知到念真的心跳,很慢,很匀,睡着了。他感知到桌上的饭,凉了,好几天了。他感知到傻柱在厨房里,蹲在地上,抽着烟,不说话。他感知到院里的一切,安静的,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他转过身,看着念真。她趴在炕沿上,脸上有面条印子——是趴在那碗面上压出来的,红红的,一道一道的,像猫胡子。她的口水流了一滩,把炕沿洇湿了一小片。她的手还抱着小老虎,小老虎的耳朵缺了一只,尾巴快掉了,毛磨得光光的。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捆柴,像一袋面,像一个梦。他抱着她,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他感知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暖的,像小火炉。他感知到她的心跳,咚,咚,咚,慢慢的,匀匀的,像钟摆。他把她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她的脸黄了,瘦了,下巴尖了。但她看见他了,看见他站完了,看见他睁开眼睛了,看见他抱着她了。她笑了。

    “爸爸。”

    “嗯。”

    “你站完了?”

    “嗯。”

    “你站了七天!”

    “嗯。”

    “我守了七天!”

    “嗯。”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比过了生日还开心,比收到《崩拳图解》还开心,比什么都开心。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像冰,像铁,像冬天的石头。她摸着,罡劲的门关着,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爸爸站完了,爸爸回来了,爸爸没事了。

    “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这是秘密。”

    “嗯。”

    她阖上眼睛,又睡了。嘴角翘着,笑了。她梦见妈妈了,梦见妈妈从日本回来了,抱着她,亲她的脸,说“念真辛苦了”。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陈师行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他感知到她的梦,感知到她的笑,感知到她的心。他想起她小时候,三岁,他站桩,她坐在他旁边,抱着小老虎,看着他。他站多久,她坐多久,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他站完了,她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今天她十一岁了,守了他七天,困了也不回屋睡,趴炕沿等。脸上有面条印子,口水流了一滩,小老虎抱在怀里,脏了,旧了,磨秃了,还抱着。

    他忽然想,见神不坏那天,谁来守他?他不知道。罡劲上面,是见神不坏。到了那一步,肉身圆满,精神圆满,拳意圆满。到了那一步,就不太像人了。他离那一步只差一念,不是练不到,是还放不下。他放不下念真,放不下陈丽筠,放不下这个院,放不下这些人。他放不下,所以他回来了。今天他回来了,有人守了他七天。一碗面,凉了热,热了凉。趴在炕沿上,脸上有面条印子。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她动了动,没醒,嘴角还翘着。他看着她,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上,那层光还在,淡淡的,白白的,像雾。从她出生那天起,那层光就在。今天还在,还在她身上,还在她梦里,还在她的笑里。他看着,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他的心上。

    他坐着,很久。

    窗外,天亮了。谷雨的太阳,暖暖的,黄黄的,像蛋黄,像铜镜,像一大爷的茶壶。光照在院里,照在槐树上,照在屋顶上。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绿得晃眼,绿得像要滴下油来。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在枝头跳来跳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碗凉了的面端起来,走到厨房。傻柱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

    “站完了?”

    “嗯。”

    傻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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