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感知还在。他感知到她的背影,九岁的背影,崩拳第七式的背影,三千遍的背影。他看着她,忽然想。见神不坏那天,女儿能练到第几式?能站多少分钟?能打多少遍?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会一直练下去。就像他一样,就像师父一样,就像师爷一样。拳传了三代,还会传下去。传四代,传五代,传十代。传到他看不见的那天,传到念真看不见的那天,传到念真的孩子看不见的那天。拳还在,还在传,还在练,还在打。没头。
他站院中,看着女儿的背影。她打着崩拳,第七式,一拳一拳地打,打着打着,太阳偏西了,影子拉长了,拉得长长的,像一条线。她打着,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感知还在。他感知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汗。他感知到她的拳,她的崩拳,第七式,一拳打出去,力量从脚底起,传到腿,传到腰,传到肩,传到肘,传到手。力量在传递,在凝聚,在爆发。一拳打出去,空气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声。他感知着,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心在跳。咚,咚,咚。跳得很慢,很稳,很有力。他站在院中,看着女儿的背影,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他住了六个时辰,从子时到午时。他能住更久,但他退出来了。不是不能,是还没到时候。时候到了,他会再走进去,住下来,住在罡劲的门里,住到见神不坏的那天。时候还没到,他等着。不急。等了二十二年了,等得起。
念真打着崩拳,打着打着,回头看他。
“爸爸,念真打得对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九岁的眼睛,亮亮的,清清的,像山泉水。他看着她,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感知还在。他感知到她的拳,她的崩拳,第七式,打得对,打得很好,比他当年好。但他没说好。他说——
“练。”
念真笑了,转过头,继续打。一拳一拳地打,打得很认真,很专注。她打着,罡劲的门关着,但他感知到她的心。她在想,想练到一万遍,想练到爸爸说“好”。她想着,打着,打着,想着。打着打着,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她还在打,一拳一拳地打,打着打着,收拳了。她跑过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
“爸爸,念真今天打了五百遍!”
他看着她的眼睛。九岁的眼睛,亮亮的,清清的,像山泉水。他看着她,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他住了六个时辰,从子时到午时。他退出来了,但他的心还在。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在光里,在感知里。他感知着她,她的拳,她的崩拳,第七式,五百遍。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说——
“好。”
念真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响,像铜铃铛。她笑着,抱着小老虎,跑进屋了。他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他感知着她,她的笑,她的跑,她的跳。他感知着,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他的心上。他站着,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西厢房。念真已经躺在炕上了,抱着小老虎,阖着眼睛。她没睡着,在等他。他走过去,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爸爸,妈妈还有几天回来?”
“二十天。”
念真伸出手,数了数。二十天,数得过来。她笑了,翻了个身,把小老虎搂得更紧了。
“那念真再打五百遍。”
“好。”
念真阖上眼睛,睡着了。罡劲的门关着,但他感知到她的梦。她又梦见妈妈了,梦见妈妈从香港回来了,给她买了糖,买了新衣裳,买了新玩具。她笑了,在梦里笑了。他看着她,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他感知着她的梦,感知着她的笑,感知着她的心。他坐着,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亮很大,很圆,像一面铜镜。霜降的夜,凉透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站在窗前,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他住了六个时辰,从子时到午时。他退出来了,不是不能,是还没到时候。他等着,不急。拳到他那儿了,他接住了。接住了不是终点,是放下。他放下了,才能传下去。传给念真,传给念真的孩子,传给念真的孩子的孩子。拳传下去,没头。
他阖上眼睛,罡劲的门关着,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他感知着一切,一切的一切。一万米内,每一个人的呼吸,每一个人的心跳,每一个人的梦。他感知着,罡劲的门里,光透出来,照在他的心上。他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