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她说。
“不急。”
“念真一个人在家。”
“傻柱看着呢。”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站着,看着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检票开始了,队伍动起来。她拎起皮箱,往前走。他跟在后面。检了票,进站。月台上人更多了,乱哄哄的。找到车厢,她停下来。
“到了。”
他把皮箱递给她。她接过去,放在脚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从月台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煤烟味。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飘在脸上。她没理,就那么看着他。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过身,拎起皮箱,往车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师行。”
“嗯。”
“抽屉里的东西,别扔。”
他愣了一下。抽屉里的东西。师父的书,陈德发的怀表,自己的党徽,念真的老虎,棒梗的照片,三大爷的花,王振山的暖瓶。满满一桌,满满一抽屉。他从来没想过扔。但她说了“别扔”。她知道。她知道他站在罡劲门前,门开着,他不进去。她知道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想“见神不坏那天,这些东西怎么办”。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不扔。”他说。
她没回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拎起皮箱,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她没出现在窗口。他站在月台上,看着那扇窗。窗玻璃脏了,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她在里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皮箱放在脚边。她没往外看。他站了很久。汽笛响了,车动了。很慢,很慢,像一头老牛,喘着气,往前挪。车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咣当。车越来越快,越来越远。车厢一节一节地从他眼前过去。最后一节过去了。车尾的灯亮着,红红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灭了。他站在月台上。风从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煤烟味。月台上空了,人都走光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铁轨。铁轨亮亮的,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外走。
出了站,天阴得更沉了。要下雨了。他骑上车,往院里走。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他骑得不快,脑子里转着她说的那句话。“抽屉里的东西,别扔。”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站在罡劲门前,门开着,他不进去。她知道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想“见神不坏那天,这些东西怎么办”。她不说,但她知道。她走了,去上海唱戏了。等了两年,等到了。她该去。戏台又有了,她该回去。那是她的命。命回来了,她该去。他一个人带念真,带得了。傻柱帮忙,一大妈帮忙。带得了。他骑到院门口,下车,推着车进去。院里,念真在老槐树下站桩。小脸绷着,嘴唇抿着,两手抱在丹田前。三体式。她站得稳稳的,腿不抖,气不喘。他推着车进去,她没睁眼。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七岁的孩子,站在老槐树下,站桩。妈妈走了,她不哭。她站在那儿,站桩。站完了,收了功,睁开眼。看见他,跑过来。
“爸爸,妈妈上车了?”
“嗯。”
“她哭了没有?”
“没有。”
“那念真也不哭。”
她拉着他的手,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亮亮的,没哭。但她的小手,攥得很紧。他蹲下来,看着她。
“念真,想哭就哭。”
“不想哭。妈妈说了,三十天就回来。三十天,比站桩短。站桩念真都不怕,三十天也不怕。”
他看着她。七岁。她说了这样的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三十天。很快。”
她笑了。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她转过身,跑向西厢房。推开门,跑进去。他跟在后面。屋里,桌上还是那些东西。师父的书,陈德发的怀表,自己的党徽,棒梗的照片,三大爷的花,王振山的暖瓶。念真的小老虎带走了,陈丽筠的针线筐还在,她的衣裳还挂在墙上。那把胡琴不在了,剧本不在了。她带走了。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抽屉里的东西,别扔。不扔。一样都不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炕前,坐下。念真爬上来,趴在他腿上。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到上海?”
“明天。”
“明天是多久?”
“睡一觉就到了。”
“那念真睡一觉,就能看见妈妈了?”
“看不见。妈妈在上海。但能听见。明天打电话。”
“念真跟妈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