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霜降·捌
静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慢,很稳。

    

    “拳没断。”

    

    他顿了一下。拳没断。他站了十年桩,从明劲到暗劲到化劲到丹劲。他站在罡劲门前,门关着,但他知道门在哪里了。念真六岁了,会站桩了,会劈拳了。她站了十分钟,打了劈拳第一式。她会学会的。今天学不会,明天继续。明天学不会,后天继续。总有一天会的。拳没断。师父传了他,他传了念真。一个人传给一个人,一代一代的。拳没断。

    

    “您有徒孙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但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她叫念真。”

    

    念真。念的是师父。师父叫赵松年。“念真”两个字,“念”是想念,“真”是真的。想念真的。师父是真的。师父的拳是真的。师父的“护生”是真的。他想念师父。他想了十年。从1958年到1968年,十年。每年立秋,每年霜降,他都来西山,站桩,跟师父说话。他说的每一句话,师父都听见了。师父不说话,但师父听见了。

    

    “念的是您。”

    

    风又起了。柏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他听不清说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师父。师父说“嗯”。师父总是说“嗯”。高兴了说“嗯”,不高兴了也说“嗯”。教拳的时候说“嗯”,喝茶的时候说“嗯”,站桩的时候不说“嗯”,但嘴角翘着。师父说“嗯”,就是听见了。现在师父也说“嗯”。他听见了。

    

    他站了很久。太阳升得更高了,光照在柏树上,照在石头上,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没回头。下山的路不好走,石子路,坑坑洼洼的,但他走得快,步子稳。走到山脚下,推着车,骑上去,往院里走。

    

    街上人多了。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的。他骑在人群里,不快不慢。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霜降的太阳,不毒了,温温的,像一杯温水,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他骑了半个时辰,到了院门口。下车,推着车进去。

    

    院里,老槐树下,念真在站桩。小脸绷着,嘴唇抿着,两手抱在丹田前。三体式。她的腿不抖了,呼吸匀了,站得像模像样的。十一分钟。她说到了,也做到了。陈丽筠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没打扰念真,推着车进了中院,把车停好,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陈丽筠站在那儿,挡着门。

    

    “案子结了?”她说。

    

    “结了。”

    

    她没问“烧了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他进去。他走进屋,坐在桌前。桌上摆着碗筷,三副。粥盛好了,馒头蒸好了,咸菜切好了。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馒头是白面的,圆圆的,软软的。咸菜是自己腌的,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窗外,念真收了功。她睁开眼,泄了气,腿没软,站得稳稳的。十一分钟,她站到了。她转过身,跑进来,推开门,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爸!十一分钟!”

    

    “嗯。”

    

    “比昨天多一分钟!”

    

    “嗯。”

    

    “明天站十二分钟!”

    

    “好。”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她的脸热烘烘的,心跳得很快。他抱着她,坐在桌前。陈丽筠坐在对面,端着粥碗,慢慢地喝。她看着他们,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爸爸,你去西山了?”

    

    “嗯。”

    

    “看见师爷了?”

    

    “看见了。”

    

    “师爷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师爷说‘嗯’。”

    

    念真笑了。“师爷也说‘嗯’?爸爸也说‘嗯’,妈妈也说‘嗯’,念真也说‘嗯’。咱们家都说‘嗯’!”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他看着她,也笑了。陈丽筠看着他们,也笑了。三个人笑着,坐在西厢房里。窗外,霜降。秋之最后一个节气。他来时是立秋,到今夜已历九轮春秋。九年前的立秋,他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这个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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