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劲也是这样。
他站在门前,门关着。但他知道门在哪里了。这就够了。以前他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只知道有门,有罡劲这回事,但门朝哪边开,门是什么样,他一概不知。现在他知道了。门就在这儿。薄薄的一层纸,蝉翼一样透。纸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就是罡劲。
他站在那儿,站在门前。
没有着急,没有兴奋,没有失落。就是站着。像九年前站在这个院里一样,像七年前站在老槐树下一样,像一年前站在这个炕上一样。站着,等着。该来的会来,该到的会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她。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睁眼。他能感觉到她进来了,能感觉到她怀里抱着念真,能感觉到念真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小的身子蜷在她怀里。她能感觉到他在站桩,能感觉到他今天不一样。她站在门口,没动。等他收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睁开眼睛。
她站在门口,念真在她怀里睡着了。念真的小脸靠在她肩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她站在那儿,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照成一个影子。她的脸在暗处,但她的眼睛亮着。
“怎么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知道他今天不一样,她在等他告诉她。
他说:“看到罡劲的门了。”
她愣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亮了。
“能进去吗。”
他说:“不能。”
她没问“为什么”。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来,把念真轻轻放在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念真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又睡了。她把那两只木雕小老虎摆在她枕头旁边,又把那本《三体式图解》搁回原位。她直起身,看了念真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过来。
她坐在他旁边。
炕沿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她的体温传过来,温温的,软软的。不是丹劲的那种凉,是人的那种暖。
“你等旧案等了九年。”她说。
他看着她。
“等我等了三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念真。
“等念真等了九个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等拳也可以等。”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柔柔的,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她没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老槐树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说:“嗯。”
她说:“等到了告诉我。”
他说:“好。”
她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胰子味,还有念真身上的奶味。他抬起手,搂住她的肩膀。她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大暑。一年中最热的夜。知了又叫起来了,像是被月光吵醒了。叫声一阵一阵的,不凶,懒懒的,像是在说梦话。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摩擦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他坐在炕沿上,搂着她。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的,匀匀的。她没睡,但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念真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蜷成一个团,不动了。小嘴吧唧了两下,又睡了。
他望着窗外。月亮挂在天上,老槐树站在院里,影子铺了一地。他站在罡劲门前。门关着。但他知道门在哪里了。不是猜的,不是想的,是知道的。就像他知道这个院是他的家一样,就像他知道她是他的媳妇一样,就像他知道念真是他的闺女一样。门在那儿。罡劲在门那边。他站在门这边。门关着。但没关系。他等过旧案,等过她,等过念真。拳也可以等。
一年。
两年。
三年。
没关系。
门在那儿就行。
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想门。”
“什么门?”
“罡劲的门。”
“想它做什么?”
“想怎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