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九年了。五九年来的。”
一大爷点点头。“九年了。我在这院住了四十年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四十年。从三十岁住到七十岁。”
陈师行没说话。
一大爷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槐树,叶子还没长全,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今天街道来人了。”一大爷的声音很低。“说咱们院可能要腾退。说是统一安置,拆旧建新。咱们院在名单上。”
陈师行看着他。一大爷没看他,还在看窗外。
“什么时候?”
“没说。先摸底,看看各家的情况。”
沉默。一大爷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的。
“我不想搬。”一大爷转过头,看着他。七十岁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小陈,我不想搬。我在这院住了四十年,从三十岁住到七十岁。我儿子在这院生的,我老伴在这院走的。我不想搬。”
陈师行说:“我去问问。看看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大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你去问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一大爷在身后说:“小陈。”他回头。一大爷坐在炕沿上,灯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很深。
“麻烦你了。”
他说:“不麻烦。”
他走出去。站在前院,看着那棵老槐树。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他站了很久,然后回西厢房。
推开门,念真已经睡了。陈丽筠坐在炕沿上,等他。
“一大爷说什么?”
他坐在她旁边。“街道说咱们院可能要拆。”
她愣了一下。“拆?”
“说是腾退安置,拆旧建新。咱们院在名单上。”
她没说话。她看着炕上睡着的念真。念真抱着那两只木雕小老虎,嘴角还带着笑。
“要是拆了呢?”她说。
“那就搬。”
“搬去哪儿?”
“不知道。”
沉默。她靠在他肩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他住进来九年了。槐树长了九圈年轮。念真出生那年,他在树下站桩。念真学走路那年,扶着树干。念真第一次站桩,站在槐树影里。三大爷在树下浇花,傻柱在树下生火,一大爷在树下坐着摇蒲扇。棒梗在树下练拳。她在树下等他回来。
他不知道这树还能站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在,树就在。院在人在。院不在了,人也要在一起。
他站了很久。陈丽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没动。念真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树……”
他回头。她还在睡着,嘴角还带着笑。他不知道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也许是老槐树,也许是三大爷的花,也许是雪人。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月亮出来了。春分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在老槐树上,嫩叶在月光下泛着光。他想起一大爷说的那些话。“我在这院住了四十年。”“我不想搬。”四十年的院子,说拆就要拆。他不知道能不能留住。但他得试试。去问,去跑,去想办法。九年了,他学会了等。但这次不能等。这次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