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还是灰的,那几道裂缝还在。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
她在睡着。
念真在她旁边,也睡着。
孩子三岁九个月了。昨天她站三体式站了三分三十秒。收功之后跑过来,扑进他怀里,说“爸爸,念真三分三十秒”。他抱了她很久。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天还黑着。老槐树的枝头绿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舒展开了,成了小小的嫩叶。地上湿漉漉的——昨夜里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的。风软软的,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
惊蛰了。虫子该醒了。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站了一刻钟,身后传来脚步声。小小的,轻轻的。站到他旁边,离他三米远。他没睁眼,她也没出声。两人一起站着。
他站了一个时辰,收了功。睁开眼睛。她还在那儿站着。闭着眼睛,小脸绷得紧紧的。他数着。三分三十秒,她睁开眼睛,泄了气。然后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念真站了!”
他把她抱起来。
“多少秒?”
她说:“三分三十秒?”
他说:“嗯,三分三十秒。”
她笑了。他也笑了。
陈丽筠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太阳出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惊蛰的早晨,开始了。
上午在所里,他坐在办公桌前。小马在擦桌子,老李在看报纸,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一切如常。他拉开抽屉,把旧案笔记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温兆年。1947年入线,1958年迁东北。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档案室。
档案室的架子一排一排的,落满了灰。他走到“户籍迁移”那排架子前,开始翻。1947年,天津。商户户籍。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姓温的,杂货商。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温兆年,男,四十二岁,浙江绍兴人,1947年12月由津迁京,落户西城,职业杂货商。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1947年12月。陈德发是1947年几月入线的?卷宗上没写月份,只说“1947年在天津经人介绍加入组织”。同年,温兆年迁京。
他继续往下看。温兆年,1958年3月由京迁东北,去向:黑龙江哈尔滨。他愣住了。1958年。陈德发是1958年潜入北京的。同年,温兆年迁东北。他把档案放回去,站在架子前,想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另一排架子前。东北方向,1949年至1960年,黑龙江户籍。他一本一本地翻。黑龙江,哈尔滨,商户。翻到第五本的时候,找到了。温兆年,男,五十三岁,1958年3月由京迁哈,住道外区,职业杂货商。1959年,注销户籍。去向:不详。他把这一页看了三遍,然后合上档案,放回去。
他站在架子前,没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些日期。1947年入线,1947年迁京。1958年迁东北,1959年消失。一进一出,像安排好的一样。
他走回办公室。小马已经吃完饭回来了,看见他,说:“陈哥,你还没吃饭呢?”他说:“不饿。”小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旧案笔记。在“温兆年,1947年入线,1958年迁东北”旁边,补上:“1947年12月由津迁京,落户西城。1958年3月由京迁哈,落户道外。1959年注销户籍,去向不详。”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行字。九年了。从陈德发,到老黄,到温兆年。从1958年到1968年。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傍晚下班,他骑车回去。进胡同的时候,他骑得慢。脑子里全是那些档案。温兆年。浙江绍兴人,杂货商。1947年在天津介绍陈德发入线,年底迁京。1958年陈德发潜入北京,他迁东北。1959年,他消失了。像安排好的一样。
骑到院门口,他下车,推着车进去。院里,傻柱在厨房里忙活,菜刀切案板的声音,咚咚咚的。三大爷的花盆里,月季的绿芽已经长成小叶子了,嫩绿嫩绿的。他把车停好,往西厢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