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还是灰的,那几道裂缝还在。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
她在睡着。
念真在她旁边,也睡着。
孩子两岁一个月了。昨晚睡觉前,她把两只木雕小老虎并排放在枕头上,一只旧的,一只新的,说“虎陪念真睡”。他看了很久。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天还黑着。老槐树光秃秃的,站在那儿。地上没雪——这些天没下雪,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
冬至了。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念真没出来。
天冷,她娘不让。
他站了一个时辰,收了功。
站在那儿,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各家的门陆续打开。
傻柱第一个出来,拎着炉子生火。看见他,说:“陈哥,早。今儿冬至,该吃饺子。”
他说:“嗯。”
傻柱说:“我买了肉,待会儿调馅。嫂子调馅,我监督。”
他说:“好。”
傻柱生起火来。
今天他没哼曲。
这些天,他一直这样。
从老太太走后,傻柱的话少了,曲也不哼了。
他看了一眼,没问。
然后棒梗出来了。
穿着厚棉袄,站在老槐树底下,开始站桩。
他看着棒梗。
这孩子站了两年多,一天没落。
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然后三大爷出来了。
端着茶壶,拿着喷壶。
走到花跟前,站住。
花早就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上个月落的那点雪早化了,枝干干的,在风里抖。
他拿着喷壶,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端着茶壶,在门口坐下。
他看着三大爷。
三大爷老了。
不是头发白了那种老,是整个人缩下去了。
老太太走后,院里的人,都像缩了一点。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
念真醒了。
他给她穿衣服,喂饭,擦嘴。穿衣服的时候,她指着窗户说:“饺饺?”
他说:“嗯,晚上吃饺子。”
她说:“傻叔做?”
他说:“嗯,傻叔做。”
她点点头。
吃完饭,他抱着她出去。
院里,太阳出来了,但没什么暖意。风冷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傻柱在屋里剁馅,咚咚咚的,院里都听得见。
念真听见了,说:“馅——馅——”
他说:“嗯,傻叔在剁馅。”
她说:“念真看?”
他抱着她,走到傻柱门口。
傻柱正在剁肉,一刀一刀,咚咚咚。
看见念真,他停了一下。
“念真,来看傻叔剁馅?”
念真点点头。
傻柱笑了笑,继续剁。
那笑很短,但是真的。
他看着傻柱。
傻柱剁馅的力气,比平时大。
一刀一刀,剁得狠。
他没问。
抱着念真,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西厢房。
上午在所里,他心不在焉。
想着老太太。
想着她走后第一个冬至。
想着去年冬至,她还在。
孙媳来端饺子,她不能出门,但让人把虎头围嘴送来。
今年,她不在了。
中午下班,他骑车回去。
进胡同的时候,看见孙媳站在院门口,往远处看。
他骑过去,停下。
“等人?”
孙媳看见他,说:“陈同志,回来了?”
他说:“嗯。”
孙媳说:“没等人,透透气。”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说:“老太太的事,节哀。”
孙媳点点头。
他推车进院。
下午的时候,院里开始包饺子。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案板。一大妈在和面,二大妈在切菜,刘婶在剥蒜。傻柱把肉馅调好了,放在盆里。
陈丽筠擀皮,擀得又快又好。
陈师行切剂子,切得匀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