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冬至·柒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还是灰的,那几道裂缝还在。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

    她在睡着。

    念真在她旁边,也睡着。

    孩子两岁一个月了。昨晚睡觉前,她把两只木雕小老虎并排放在枕头上,一只旧的,一只新的,说“虎陪念真睡”。他看了很久。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天还黑着。老槐树光秃秃的,站在那儿。地上没雪——这些天没下雪,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

    冬至了。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念真没出来。

    天冷,她娘不让。

    他站了一个时辰,收了功。

    站在那儿,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各家的门陆续打开。

    傻柱第一个出来,拎着炉子生火。看见他,说:“陈哥,早。今儿冬至,该吃饺子。”

    他说:“嗯。”

    傻柱说:“我买了肉,待会儿调馅。嫂子调馅,我监督。”

    他说:“好。”

    傻柱生起火来。

    今天他没哼曲。

    这些天,他一直这样。

    从老太太走后,傻柱的话少了,曲也不哼了。

    他看了一眼,没问。

    然后棒梗出来了。

    穿着厚棉袄,站在老槐树底下,开始站桩。

    他看着棒梗。

    这孩子站了两年多,一天没落。

    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然后三大爷出来了。

    端着茶壶,拿着喷壶。

    走到花跟前,站住。

    花早就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上个月落的那点雪早化了,枝干干的,在风里抖。

    他拿着喷壶,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端着茶壶,在门口坐下。

    他看着三大爷。

    三大爷老了。

    不是头发白了那种老,是整个人缩下去了。

    老太太走后,院里的人,都像缩了一点。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

    念真醒了。

    他给她穿衣服,喂饭,擦嘴。穿衣服的时候,她指着窗户说:“饺饺?”

    他说:“嗯,晚上吃饺子。”

    她说:“傻叔做?”

    他说:“嗯,傻叔做。”

    她点点头。

    吃完饭,他抱着她出去。

    院里,太阳出来了,但没什么暖意。风冷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傻柱在屋里剁馅,咚咚咚的,院里都听得见。

    念真听见了,说:“馅——馅——”

    他说:“嗯,傻叔在剁馅。”

    她说:“念真看?”

    他抱着她,走到傻柱门口。

    傻柱正在剁肉,一刀一刀,咚咚咚。

    看见念真,他停了一下。

    “念真,来看傻叔剁馅?”

    念真点点头。

    傻柱笑了笑,继续剁。

    那笑很短,但是真的。

    他看着傻柱。

    傻柱剁馅的力气,比平时大。

    一刀一刀,剁得狠。

    他没问。

    抱着念真,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西厢房。

    上午在所里,他心不在焉。

    想着老太太。

    想着她走后第一个冬至。

    想着去年冬至,她还在。

    孙媳来端饺子,她不能出门,但让人把虎头围嘴送来。

    今年,她不在了。

    中午下班,他骑车回去。

    进胡同的时候,看见孙媳站在院门口,往远处看。

    他骑过去,停下。

    “等人?”

    孙媳看见他,说:“陈同志,回来了?”

    他说:“嗯。”

    孙媳说:“没等人,透透气。”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说:“老太太的事,节哀。”

    孙媳点点头。

    他推车进院。

    下午的时候,院里开始包饺子。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案板。一大妈在和面,二大妈在切菜,刘婶在剥蒜。傻柱把肉馅调好了,放在盆里。

    陈丽筠擀皮,擀得又快又好。

    陈师行切剂子,切得匀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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