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立冬·肆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七日,立冬。

    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灰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

    她在睡着。

    侧躺着,脸对着他这边,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念真在她旁边,也睡着。

    孩子快四个月了,脸圆圆的,白白净净的。睡着的时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成小拳头,放在脑袋两边。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天还黑着。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地上白茫茫的——昨夜里下了霜,薄薄的,像是撒了一层细盐。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里,照在老槐树上。地上的霜开始化了,湿漉漉的,闪着光。

    他收了功,站在那儿,看着西厢房的门。

    门关着。

    她们还在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

    走到北屋门口,他站住了。

    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他说:“老太太,是我,西厢房的小陈。”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聋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些。她看着他,眼睛浑浊,但还有光。

    “进来吧。”

    他跟着她进屋。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棉帘子遮着,只透进来一点点光。靠墙的炕上,铺着旧褥子,叠着旧被子。炉子烧着,屋里暖洋洋的。

    老太太坐到炕上,靠着墙,看着他。

    “坐。”

    他坐在炕沿上。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说:“想问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但不糊涂。

    他说:“前天晚上,我遇见一个人。”

    老太太没说话。

    他说:“他打我,然后跑了。”

    他说:“他临走时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老太太。

    “‘你练的是赵松年的拳。’”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阖上眼。

    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地响着。

    然后老太太睁开眼睛。

    说:“他还活着。”

    他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

    “他姓孙,是赵松年的师弟。”

    他心头一震。

    师弟。

    师父的师弟。

    老太太说:“民国三十七年,二人因事反目。孙南下,赵留京。”

    她说得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那些话捞出来。

    “赵松年临终前,想见师弟一面。”

    她说:“没见着。”

    他看着老太太。

    “因何事反目?”

    老太太没答。

    他等着。

    老太太阖着眼,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在哪里?”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见了他,问他一句。”

    她说:“师兄临终前念着你,你知道吗?”

    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说:“好。”

    老太太阖上眼。

    摆摆手。

    他站起来,对着炕上鞠了一躬。

    “谢谢老太太。”

    老太太没应。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

    站在北屋门口,秋风穿院而过。

    满院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院走。

    走到老槐树下,他停住了。

    抬头看那棵树。

    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

    但树干还在。

    根还在。

    他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临终前,想见师弟一面。

    没见着。

    那句话,憋了十几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