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灰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
她在睡着。
侧躺着,脸对着他这边,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念真在她旁边,也睡着。
孩子快四个月了,脸圆圆的,白白净净的。睡着的时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成小拳头,放在脑袋两边。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天还黑着。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地上白茫茫的——昨夜里下了霜,薄薄的,像是撒了一层细盐。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里,照在老槐树上。地上的霜开始化了,湿漉漉的,闪着光。
他收了功,站在那儿,看着西厢房的门。
门关着。
她们还在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
走到北屋门口,他站住了。
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他说:“老太太,是我,西厢房的小陈。”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聋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些。她看着他,眼睛浑浊,但还有光。
“进来吧。”
他跟着她进屋。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棉帘子遮着,只透进来一点点光。靠墙的炕上,铺着旧褥子,叠着旧被子。炉子烧着,屋里暖洋洋的。
老太太坐到炕上,靠着墙,看着他。
“坐。”
他坐在炕沿上。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说:“想问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但不糊涂。
他说:“前天晚上,我遇见一个人。”
老太太没说话。
他说:“他打我,然后跑了。”
他说:“他临走时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老太太。
“‘你练的是赵松年的拳。’”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阖上眼。
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地响着。
然后老太太睁开眼睛。
说:“他还活着。”
他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
“他姓孙,是赵松年的师弟。”
他心头一震。
师弟。
师父的师弟。
老太太说:“民国三十七年,二人因事反目。孙南下,赵留京。”
她说得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那些话捞出来。
“赵松年临终前,想见师弟一面。”
她说:“没见着。”
他看着老太太。
“因何事反目?”
老太太没答。
他等着。
老太太阖着眼,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在哪里?”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见了他,问他一句。”
她说:“师兄临终前念着你,你知道吗?”
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说:“好。”
老太太阖上眼。
摆摆手。
他站起来,对着炕上鞠了一躬。
“谢谢老太太。”
老太太没应。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
站在北屋门口,秋风穿院而过。
满院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院走。
走到老槐树下,他停住了。
抬头看那棵树。
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
但树干还在。
根还在。
他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临终前,想见师弟一面。
没见着。
那句话,憋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