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灰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
她在睡着。
侧躺着,脸对着他这边,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念真在她旁边,也睡着。
孩子三个半月了,脸圆圆的,白白净净的。睡着的时候,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攥成小拳头,放在脑袋两边。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天还黑着。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黄的,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地上铺着一层白霜,薄薄的,像是撒了一层细盐。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里,照在老槐树上。地上的霜开始化了,湿漉漉的,闪着光。
他收了功,站在那儿,看着西厢房的门。
门关着。
她们还在睡。
今天晚上,他值夜班。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
烧水,沏茶,坐在炕沿上。
喝完茶,他去所里。
到所里,小马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说:“陈哥,来了?”
他说:“嗯。”
小马说:“今儿霜降,晚上夜巡?”
他说:“嗯。”
小马说:“我替您吧?念真还小,您多陪陪。”
他说:“不用。”
小马看看他,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他穿好大衣,推着车出去。
先从辖区的主街走一遍。铺子都关门了,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然后拐进胡同。
一条一条地走。
走到雨儿胡同东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胡同口有个公共厕所,旁边堆着些杂物。路灯照不到那么深,黑黢黢的。
他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
丹劲示警。
杀意。
就在身后。
他没回头。
下一秒,一掌贴着他的耳朵划过。
风,冷的。
他侧身,退三步。
回头。
一个人站在三米外。
黑衣,蒙面。身形不高,但站得很稳。
月光照在他身上,看不清脸。
只看得见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人没说话。
第二式已经到了。
崩拳。
形意崩拳。
他认得。
接手。
化劲卸力。
三合。
他察觉了——这人武功不在他之下。
但招式有迟滞。
老了。
五合。
他占了上风。
八合。
对方力衰。
十合。
他抬手要制。
那人忽然撒出一把石灰。
他闭眼。
再睁眼时,那人已经跑出二十米外。
他追。
但追出二十米,那人没入胡同深处。
追不上了。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
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凉凉的。
忽然,风中传来一句话。
苍老的男声。
“你练的是赵松年的拳。”
他愣住了。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他回过神来,追过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
只有落叶。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起车,往回走。
一路上,脑子里翻腾着。
赵松年的拳。
师父的名字。
那人认得师父。
他怎么认得的?
他是谁?
为什么来?
为什么走?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院里,天快亮了。
他推开门,进去。
她醒着,坐在炕沿上,抱着念真。
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没说话。
她看见他衣服上的石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