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寒露·肆
那么看着她。

    一大一小,对视着。

    全院静悄悄的。

    过了很久,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对银镯。

    旧的。擦得很亮。上头刻着花纹,简单的,但好看。

    她把银镯放在念真的襁褓边上。

    他愣住了。

    “老太太,这太贵重了。”

    老太太阖上眼睛。

    孙媳在旁边轻声说:“老太太没后人。这镯子跟了她四十年。”

    他看着那对银镯。

    四十年的镯子。

    他看着她。

    老太太还是阖着眼。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北屋,老太太说起那个姓赵的拳师。

    说起他女人。

    说起那些旧事。

    老太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

    但什么都不说。

    今天,她把跟了四十年的镯子,给了念真。

    他把念真抱紧了一点。

    低头看着念真。

    念真还在看老太太,眼睛圆圆的。

    他说:“谢谢您。”

    老太太没睁眼。

    摆摆手。

    孙媳扶着老太太,慢慢往外走。

    全院目送。

    门帘落下,老太太走了。

    院里重新热闹起来。

    但总有什么不一样了。

    宴散,他帮傻柱收拾碗筷。

    傻柱说:“陈同志,老太太那对镯子,可值不少钱。”

    他说:“嗯。”

    傻柱说:“她没给过别人。”

    他抬起头,看着傻柱。

    傻柱说:“我在这个院三十年,没见过她送人东西。”

    傻柱说:“老太太是真心喜欢念真。”

    他没说话。

    收拾完,他回屋。

    她坐在炕沿上,把那对银镯拿出来,仔细看着。

    念真在小床上睡着了。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也看那对镯子。

    “师行。”

    他说:“嗯。”

    她说:“这镯子,老太太戴了四十年。”

    他说:“嗯。”

    她说:“她给了念真。”

    她把镯子举起来,对着灯看。

    镯子亮亮的,上头刻的花纹细细的。

    她说:“老太太这辈子,不容易。”

    他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说:“嗯。”

    她把镯子放下。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头是师父的怀表。拳谱。剧照。旧电报。苏联来信。

    还有念真的出生证明。

    她把那对银镯放进去。

    合上盖子。

    放回抽屉。

    抽屉里,东西越来越多了。

    每一件都是一段缘。

    她转过头,看着他。

    “师行。”

    他说:“嗯。”

    她说:“等念真大了,我把这些东西都告诉她。”

    她说:“告诉她,这是师父的怀表。这是拳谱。这是你妈演文成公主的剧照。这是你爸追了四年的案子结案时收到的信。这是聋老太太送你的镯子。”

    她说:“告诉她,这世上有很多人,爱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她笑了。

    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着。

    窗外的月光照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

    小床上,念真睡得沉沉的。

    他忽然想,念真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但她会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爱着她。

    就够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着。

    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