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灰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
她在睡着。
侧躺着,脸对着他这边,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老槐树上,叶子又黄了不少,落了一地。风从东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太阳更高了。他收了功,站在那儿,看着西厢房的门。
门开了,她走出来。
头发梳好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见他,她走过来。
“今天凉了。”
他说:“嗯。秋分了。白天和晚上一样长。”
她站到他对面,摆好桩架。
两人站了一会儿。
收功后,她去做早饭。他坐在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吃完早饭,她去团里了。
他坐在屋里,又试着闭眼内视。
还是看不见。
但手心那股温热,一直没散。
他也没急。
习武之人,最不缺的就是等待。
下午的时候,他从所里回来,刚进院门,就觉得不对。
傻柱的厨房门关着。
平时这时候,他都在里头忙活,锅碗瓢盆响成一片。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里头传来一声:“谁?”
是傻柱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
他说:“我。”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傻柱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不是那种累的、烦的。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表情。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怎么了?”
傻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
是封信。不,不是信,是托人带的口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
“何大清在保定,病重。想见儿子一面。”
他看完了,把纸还给傻柱。
傻柱接过去,揣回口袋。
两人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傻柱说:“十五年没见了。”
他听着。
傻柱说:“他走那年我十五。学徒刚出师。”
傻柱说:“他跟寡妇跑的时候,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傻柱说:“现在他快死了,想起有个儿子了。”
傻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知道,平底下有事。
他没劝。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傻柱忽然说:“陈同志,您说,我去不去?”
他看着傻柱的眼睛。
傻柱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说:“你想去吗?”
傻柱愣了一下。
“我想不想?”
他说:“嗯。你想去吗?”
傻柱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他点点头。
两人又站着。
天快黑了。院里的光线暗下来。傻柱的厨房门口,两个人影,一动不动。
他忽然说:“去的话,我陪你去。”
傻柱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还没升起来,但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傻柱的眼睛红了。
傻柱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遍。
“去的话,我陪你去。”
傻柱低下头。
过了很久,傻柱说:“我再想想。”
他说:“好。”
他转身,要走。
傻柱忽然叫住他。
“陈同志。”
他回头。
傻柱站在厨房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您怎么不劝我?”
他说:“劝什么?”
傻柱说:“劝我去。或者劝我不去。”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你自己想通了才算。”
傻柱没再说话。
他走了。
回到西厢房,她还没回来。
他坐在炕沿上,想着刚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