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秋分·叁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三日,秋分。

    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灰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

    她在睡着。

    侧躺着,脸对着他这边,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老槐树上,叶子又黄了不少,落了一地。风从东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太阳更高了。他收了功,站在那儿,看着西厢房的门。

    门开了,她走出来。

    头发梳好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见他,她走过来。

    “今天凉了。”

    他说:“嗯。秋分了。白天和晚上一样长。”

    她站到他对面,摆好桩架。

    两人站了一会儿。

    收功后,她去做早饭。他坐在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吃完早饭,她去团里了。

    他坐在屋里,又试着闭眼内视。

    还是看不见。

    但手心那股温热,一直没散。

    他也没急。

    习武之人,最不缺的就是等待。

    下午的时候,他从所里回来,刚进院门,就觉得不对。

    傻柱的厨房门关着。

    平时这时候,他都在里头忙活,锅碗瓢盆响成一片。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里头传来一声:“谁?”

    是傻柱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

    他说:“我。”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傻柱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不是那种累的、烦的。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表情。

    傻柱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怎么了?”

    傻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

    是封信。不,不是信,是托人带的口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

    “何大清在保定,病重。想见儿子一面。”

    他看完了,把纸还给傻柱。

    傻柱接过去,揣回口袋。

    两人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傻柱说:“十五年没见了。”

    他听着。

    傻柱说:“他走那年我十五。学徒刚出师。”

    傻柱说:“他跟寡妇跑的时候,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傻柱说:“现在他快死了,想起有个儿子了。”

    傻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知道,平底下有事。

    他没劝。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傻柱忽然说:“陈同志,您说,我去不去?”

    他看着傻柱的眼睛。

    傻柱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说:“你想去吗?”

    傻柱愣了一下。

    “我想不想?”

    他说:“嗯。你想去吗?”

    傻柱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他点点头。

    两人又站着。

    天快黑了。院里的光线暗下来。傻柱的厨房门口,两个人影,一动不动。

    他忽然说:“去的话,我陪你去。”

    傻柱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还没升起来,但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傻柱的眼睛红了。

    傻柱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遍。

    “去的话,我陪你去。”

    傻柱低下头。

    过了很久,傻柱说:“我再想想。”

    他说:“好。”

    他转身,要走。

    傻柱忽然叫住他。

    “陈同志。”

    他回头。

    傻柱站在厨房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您怎么不劝我?”

    他说:“劝什么?”

    傻柱说:“劝我去。或者劝我不去。”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你自己想通了才算。”

    傻柱没再说话。

    他走了。

    回到西厢房,她还没回来。

    他坐在炕沿上,想着刚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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