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回到院里,天还没黑。
她不在。
他进屋,坐在炕沿上,拿出那个信封。
拆开。
里面是几页纸,油印的,密密麻麻的字。
他一行一行地看。
陈德发的供词。
从1958年开始。从那个姓李的——李庆生开始。
“那天我们在河边争执。他推我,我推他。他脚下一滑,掉下去了。水流急,他扑腾两下就没了。我没救。我不敢救。救了他,我那些事就全露了。”
他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后面是关于敌特线的供词。那些他不需要看。
他把供词收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案笔记本。
翻开。
找到那一页。
“李××”。
他看着那个“×”,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划掉“×”,写上两个字。
“庆生”。
李庆生。
这是他第一次写这个名字。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个字。
四年的追索。两千公里的走访。上百次的等待。
今天,他终于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了。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坐在那儿,没动。
门开了,她走进来。
看见他坐在那儿,她愣了一下。
“师行?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说:“有一会儿了。”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
他说:“案子结了。那个人招了。”
她说:“那你怎么不高兴?”
他想了想,说:“高兴的。”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拢在掌心里。
“那个人,叫什么?”
他说:“陈德发。”
她说:“不是。那个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李庆生。”
她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李庆生。”
她说:“你有他家里人的消息吗?”
他说:“有。他们想见我。”
她说:“你去吗?”
他说:“不去。”
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着。
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槐树上。
她忽然说:“师行。”
他说:“嗯。”
她说:“你追了四年,终于追到了。”
他说:“嗯。”
她说:“那个李庆生,可以闭眼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说:“嗯。”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着。
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
他起来,站桩。她也起来,站桩。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面对面站着。
站了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里,照在他们身上。
她收了功,擦了擦汗,看着他。
“师行,今天还去所里吗?”
他说:“去。”
她说:“那我等你回来。”
他说:“好。”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回屋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那个名字。
李庆生。
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