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巷口
家。

    回到院里,天还没黑。

    她不在。

    他进屋,坐在炕沿上,拿出那个信封。

    拆开。

    里面是几页纸,油印的,密密麻麻的字。

    他一行一行地看。

    陈德发的供词。

    从1958年开始。从那个姓李的——李庆生开始。

    “那天我们在河边争执。他推我,我推他。他脚下一滑,掉下去了。水流急,他扑腾两下就没了。我没救。我不敢救。救了他,我那些事就全露了。”

    他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后面是关于敌特线的供词。那些他不需要看。

    他把供词收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案笔记本。

    翻开。

    找到那一页。

    “李××”。

    他看着那个“×”,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划掉“×”,写上两个字。

    “庆生”。

    李庆生。

    这是他第一次写这个名字。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个字。

    四年的追索。两千公里的走访。上百次的等待。

    今天,他终于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了。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坐在那儿,没动。

    门开了,她走进来。

    看见他坐在那儿,她愣了一下。

    “师行?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说:“有一会儿了。”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

    他说:“案子结了。那个人招了。”

    她说:“那你怎么不高兴?”

    他想了想,说:“高兴的。”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拢在掌心里。

    “那个人,叫什么?”

    他说:“陈德发。”

    她说:“不是。那个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李庆生。”

    她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李庆生。”

    她说:“你有他家里人的消息吗?”

    他说:“有。他们想见我。”

    她说:“你去吗?”

    他说:“不去。”

    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着。

    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槐树上。

    她忽然说:“师行。”

    他说:“嗯。”

    她说:“你追了四年,终于追到了。”

    他说:“嗯。”

    她说:“那个李庆生,可以闭眼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说:“嗯。”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着。

    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

    他起来,站桩。她也起来,站桩。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面对面站着。

    站了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里,照在他们身上。

    她收了功,擦了擦汗,看着他。

    “师行,今天还去所里吗?”

    他说:“去。”

    她说:“那我等你回来。”

    他说:“好。”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回屋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那个名字。

    李庆生。

    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