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灰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
她在睡着。
侧躺着,脸对着他这边,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没叫她。
雨水了。该下雨了。
她回来二十八天了。
他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天还黑着。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点,有些已经绽开一点点,露出里头嫩绿的尖儿。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憋着雨。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天还阴着。太阳没出来,但院里亮了一些。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潮气和泥土的味道。
他收了功,站在那儿,看着西厢房的门。
门开了,她走出来。
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看见他,她揉了揉眼睛,走过来。
“今天阴天。”
他说:“嗯。要下雨了。”
她说:“雨水了?”
他说:“嗯。”
她站到他对面,摆好桩架。
两人站了一会儿。
收功后,她去做早饭。他坐在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吃完早饭,她开始整理东西。从苏联带回来的箱子,还有前两天从东安市场买的那本书。
她把那本旧拳谱拿出来,放在桌上。
“师行,这个放哪儿?”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还是那些小人,那些批注。和炕席下那本一样,又不一样。
他说:“放一起吧。”
她把炕席下那本也拿出来,两本并排放着。
一样的旧。一样的笔迹。一样的小人。
她看了一会儿,说:“你师祖,一定是个很认真的人。”
他说:“为什么?”
她说:“这些批注,一笔一划的,不像是随便写的。”
他看着那些字。
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
他说:“师父的字也这样。”
她说:“他教的?”
他说:“嗯。师父说,字如其人,拳如其人。”
她点点头。
把两本书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下午的时候,雨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落在院里,落在老槐树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站在门口,看着雨。
他站在她旁边。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师行,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转身回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解开,是三张唱片。
“苏联的,柴可夫斯基,肖斯塔科维奇。”
他接过来,看了看。封面上是外国字,一个都不认识。
她说:“还有一个。”
她又拿出一本书,递给他。
“俄语工具书。你说想学,我买了。”
他接过来,翻了翻。满篇都是外国字,看着就头疼。
她说:“慢慢学。我教你。”
他说:“好。”
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东西,用布包着。
解开,是一本书。很厚,精装的,封面上也有外国字。
她说:“这个是我的专业。《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集》,俄文版的。”
他点点头。
她翻开扉页,递给他看。
上面有一行字,是俄文。他不认识,但看得出是她写的。
她说:“我写的。翻译过来是:给师行。舞台的真实与拳的真实,也许相通。”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俄文学不会。”
她笑了,说:“那我翻译给你听。”
他说:“好。”
她把书收起来,放在床头。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她忽然说:“师行,晚上我给你读斯坦尼。”
他说:“好。”
她说:“你不是想学俄语吗?我一边读一边翻译。”
他说:“好。”
她笑了。
拉着他的手,站在门口,看着雨。
晚上,吃过饭,她靠在炕头,拿起那本《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