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处暑·又
    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处暑。

    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灰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

    她在睡着。

    侧躺着,脸对着他这边,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老槐树上,叶子又黄了一些,落了一地。风从东边吹过来,凉凉的,不像夏天那么热了。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太阳更高了。他收了功,站在那儿,看着西厢房的门。

    门开了,她走出来。

    头发梳好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见他,她走过来。

    “今天凉快了。”

    他说:“嗯。处暑了。暑气该止了。”

    她站到他对面,摆好桩架。

    两人站了一会儿。

    收功后,她去做早饭。他坐在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离她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算了算,还有两个多月。

    不长。也不短。

    他想着这些,吃完早饭,上班去了。

    晚上回来,天已经黑了。

    院里静悄悄的。傻柱的厨房门关着,灯也灭了。后院也没声音。

    他和她在屋里坐着,她背戏词,他看材料。

    看到一半,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惊呼。

    他抬起头。

    她也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

    又是一声惊呼,这回更响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

    她也跟着出来。

    后院已经乱起来了。

    东耳房的灯亮着,门开着。李建民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看见他,李建民跑过来,声音都变了。

    “陈同志!陈同志!秀英要生了!才八个月……”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赵秀英躺在床上,捂着肚子,脸扭着,汗珠子往下滚。

    他说:“叫大夫了吗?”

    李建民说:“没、没电话……”

    他说:“车呢?”

    李建民说:“没车……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推出自行车。

    “扶她上来。”

    李建民愣了一下。

    他说:“快点。”

    李建民跑进屋,扶着赵秀英出来。赵秀英疼得站不直,脸惨白,咬着嘴唇。

    他把自行车推过来,让赵秀英侧坐在后座上。李建民在旁边扶着,她一手抓着车座,一手抓着李建民的胳膊。

    他说:“扶稳了。”

    然后他推起车,往外就跑。

    李建民跟在旁边,一边跑一边扶着赵秀英。赵秀英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夜里巷子黑,路不平。他推着车,一路狂奔,眼睛盯着前头的路,脚下一步不停。

    三公里。

    最近的医院,三公里。

    平时骑车,十分钟。现在推着车,跑着,还得稳着,不能让后座的人颠着。

    他跑着。

    双臂用力,稳着车把。脚下一步一步,踏得实实的。

    跑到一半,李建民已经喘得不行了,脚步慢下来。他还在跑,没停。

    赵秀英在后头,疼得抽气声越来越急。

    他跑得更快了。

    暗劲从脚底起,贯到腰,到背,到双臂。车把稳得纹丝不动,车轮碾过坑洼的地方,后座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三公里。

    他一直没松手。

    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车站着。

    李建民在后面几步远,弯着腰,喘得像拉风箱。

    赵秀英被扶下来,护士跑过来,把她架进去。

    李建民想跟进去,腿一软,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他。

    “坐下。”

    李建民被他按在长椅上,瘫着,喘着,说不出话。

    他站在旁边,等着。

    裤脚溅了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的。气息还没乱,只是微微有点喘。

    他站在那儿,看着产房的门。

    门关着。

    灯亮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出来,摘了口罩,说:“母子平安。早产,但孩子没事,大人也没事。”

    李建民腾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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