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立秋·肆
    一九六三年八月八日,立秋。

    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灰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

    她在睡着。

    侧躺着,脸对着他这边,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老槐树上,叶子开始黄了,稀了一些。地上落着几片黄叶,风一吹,沙沙响。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太阳更高了。他收了功,站在那儿,看着西厢房的门。

    门开了,她走出来。

    头发梳好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见他,她走过来。

    “今天凉快点。”

    他说:“嗯。立秋了。”

    她说:“立秋了?这么快?”

    他说:“嗯。一年了。”

    她愣了一下。

    “一年?什么一年?”

    他说:“入院三年了。”

    她看着他。

    他说:“三年前的今天,我站在这棵树下。第一次。”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年前你什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说:“和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

    她笑了,说:“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什么样吗?”

    他说:“记得。”

    她说:“什么样?”

    他说:“你站在台上,唱贾宝玉。”

    她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就记住我了?”

    他说:“嗯。”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说:“走吧,回去写日记。”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写日记?”

    她说:“你每年立秋都写。”

    他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两人回屋。

    她去做早饭。他坐在炕沿上,拿出那个日记本。

    翻开。

    日记本很薄,他一年写不了几回。

    去年立秋那一页,写着:

    “立秋第二年。拳到化劲。屋里有了人。”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想了一会儿,写下:

    “立秋第三年。拳到化劲中阶。妻将去国。旧案未结。”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

    妻将去国。十一月,她要去苏联了。

    旧案未结。追了三年,那个人还在东北的某个地方。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她探头进来,说:“写完了?吃饭了。”

    他站起来,出去。

    桌上摆着棒子面粥,烙饼,咸菜。

    他坐下,喝了一口粥。

    有点糊味。

    他看了她一眼。

    她说:“又糊了。”

    他说:“嗯。”

    她说:“三年了,还是糊。”

    他说:“比去年强。”

    她瞪了他一眼,说:“你每年都这么说。”

    他说:“每年都是真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也继续喝。

    喝完粥,他站起来,准备上班。

    她送他到门口。

    “晚上早点回来。”

    他说:“好。”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走了。

    走在巷子里,他想着刚才写的那行字。

    妻将去国。

    还有三个月。

    旧案未结。

    不知道还要多久。

    他想着这些,走到所里。

    小马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说:“陈哥,来了?”

    他说:“嗯。”

    小马说:“今儿立秋,晚上吃饺子?”

    他说:“院里包。”

    小马说:“那您有口福。”

    他坐下,开始看材料。

    看了一上午。

    下午的时候,王振山把他叫进去。

    “师行,老吴那边又来信了。那个东北口音,这个月还会来。”

    他说:“知道。”

    王振山说:“你那边继续盯着。别惊动。”

    他说:“好。”

    王振山看着他,说:“你媳妇是不是要去苏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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