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灰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
她在睡着。
侧躺着,脸对着他这边,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院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老槐树上,叶子开始黄了,稀了一些。地上落着几片黄叶,风一吹,沙沙响。
他站在树下,开始站桩。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太阳更高了。他收了功,站在那儿,看着西厢房的门。
门开了,她走出来。
头发梳好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见他,她走过来。
“今天凉快点。”
他说:“嗯。立秋了。”
她说:“立秋了?这么快?”
他说:“嗯。一年了。”
她愣了一下。
“一年?什么一年?”
他说:“入院三年了。”
她看着他。
他说:“三年前的今天,我站在这棵树下。第一次。”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年前你什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说:“和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
她笑了,说:“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什么样吗?”
他说:“记得。”
她说:“什么样?”
他说:“你站在台上,唱贾宝玉。”
她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就记住我了?”
他说:“嗯。”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说:“走吧,回去写日记。”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写日记?”
她说:“你每年立秋都写。”
他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两人回屋。
她去做早饭。他坐在炕沿上,拿出那个日记本。
翻开。
日记本很薄,他一年写不了几回。
去年立秋那一页,写着:
“立秋第二年。拳到化劲。屋里有了人。”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想了一会儿,写下:
“立秋第三年。拳到化劲中阶。妻将去国。旧案未结。”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
妻将去国。十一月,她要去苏联了。
旧案未结。追了三年,那个人还在东北的某个地方。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她探头进来,说:“写完了?吃饭了。”
他站起来,出去。
桌上摆着棒子面粥,烙饼,咸菜。
他坐下,喝了一口粥。
有点糊味。
他看了她一眼。
她说:“又糊了。”
他说:“嗯。”
她说:“三年了,还是糊。”
他说:“比去年强。”
她瞪了他一眼,说:“你每年都这么说。”
他说:“每年都是真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也继续喝。
喝完粥,他站起来,准备上班。
她送他到门口。
“晚上早点回来。”
他说:“好。”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走了。
走在巷子里,他想着刚才写的那行字。
妻将去国。
还有三个月。
旧案未结。
不知道还要多久。
他想着这些,走到所里。
小马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说:“陈哥,来了?”
他说:“嗯。”
小马说:“今儿立秋,晚上吃饺子?”
他说:“院里包。”
小马说:“那您有口福。”
他坐下,开始看材料。
看了一上午。
下午的时候,王振山把他叫进去。
“师行,老吴那边又来信了。那个东北口音,这个月还会来。”
他说:“知道。”
王振山说:“你那边继续盯着。别惊动。”
他说:“好。”
王振山看着他,说:“你媳妇是不是要去苏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