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瘦高个,不爱说话,带着一个妹妹要饭长大,在天津开了三年杂货铺,欠着一笔北京的账,最后杀了人,跑了。
他的姐姐,病故了。
明天,他去送她。
他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几个馒头、那个笔记本。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傻柱已经在厨房门口了,看见他,递过来一个布包。
“路上吃的。我做的烧饼,还有几个鸡蛋。”
他接过来,说:“谢谢。”
傻柱说:“早点回来。”
他说:“好。”
他走了。
从南锣鼓巷坐电车到前门,再从前门坐火车去塘沽。火车是慢车,走走停停,到塘沽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塘沽比北京还冷。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他紧了紧棉袄,按着信上的地址,往那个大杂院走。
找到地方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几块木板搭的,上头盖着白布。灵棚底下,一口薄棺材停在那儿,棺材前头点着香,摆着供品。
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都是街坊邻居,站在旁边,低声说着话。
他走进去,站在灵棚前,对着棺材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走到旁边,找了个角落站着。
没人注意他。
丧事很冷清。没有和尚念经,没有响器班子,就几个邻居帮忙张罗着。陈老板的姐夫——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孝衣,站在灵前,木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帮着搬桌椅。
又帮着烧纸钱。
又帮着招呼来的客人。
没人问他是谁。也没人管他。他就那么忙活着,从下午忙到晚上。
天黑了。邻居们陆续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人——陈老板的姐夫,两个帮忙的亲戚,还有他。
亲戚也走了。只剩他和那个男人。
男人坐在灵棚底下,守着那口棺材。他也坐过去,坐在旁边。
两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
夜越来越深。风刮起来,呜呜的,把灵棚的白布吹得哗哗响。香火一明一暗的,在黑暗里闪着光。
男人忽然开口。
“你是……什么人?”
他说:“故人的晚辈。”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又坐了一会儿,男人忽然说:“她弟作孽,害得亲戚都不敢来。”
他看着男人。
男人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火盆。火盆里还有纸钱烧过的灰,黑黑的,偶尔有一两点火星。
他说:“她弟现在何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等着。
男人说:“去年托人带过口信,说在东北。”
他愣了一下。
“东北?”
男人说:“嗯。说在东北,别找他了。”
他记下了。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找他有事?”
他说:“没有。就是问问。”
男人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火盆。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第二天,出殡。
棺材抬到坟地,埋了。没有墓碑,就一个土堆。男人站在坟前,烧了些纸钱。他站在旁边,也烧了些。
烧完了,男人转身,往回走。
他跟在后面。
走到路口,男人站住了,回头看他。
“你回去吧。”男人说,“别找了。”
他说:“为什么?”
男人说:“他不想让人找。”
他没说话。
男人转身,走了。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他转身,往火车站走。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
东北。
他追了近两年,终于有了方向。
回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直接回西厢房,坐在炕沿上,拿出那个笔记本。
翻开,把这次去塘沽的经过都记下来。时间,地点,说的话,还有那两个字。
东北。
记完了,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抽屉。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出门。
走到院里,站在老槐树下。
月亮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