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小寒·又


    陈老板。瘦高个,不爱说话,带着一个妹妹要饭长大,在天津开了三年杂货铺,欠着一笔北京的账,最后杀了人,跑了。

    他的姐姐,病故了。

    明天,他去送她。

    他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几个馒头、那个笔记本。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傻柱已经在厨房门口了,看见他,递过来一个布包。

    “路上吃的。我做的烧饼,还有几个鸡蛋。”

    他接过来,说:“谢谢。”

    傻柱说:“早点回来。”

    他说:“好。”

    他走了。

    从南锣鼓巷坐电车到前门,再从前门坐火车去塘沽。火车是慢车,走走停停,到塘沽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塘沽比北京还冷。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他紧了紧棉袄,按着信上的地址,往那个大杂院走。

    找到地方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几块木板搭的,上头盖着白布。灵棚底下,一口薄棺材停在那儿,棺材前头点着香,摆着供品。

    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都是街坊邻居,站在旁边,低声说着话。

    他走进去,站在灵棚前,对着棺材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走到旁边,找了个角落站着。

    没人注意他。

    丧事很冷清。没有和尚念经,没有响器班子,就几个邻居帮忙张罗着。陈老板的姐夫——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孝衣,站在灵前,木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帮着搬桌椅。

    又帮着烧纸钱。

    又帮着招呼来的客人。

    没人问他是谁。也没人管他。他就那么忙活着,从下午忙到晚上。

    天黑了。邻居们陆续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人——陈老板的姐夫,两个帮忙的亲戚,还有他。

    亲戚也走了。只剩他和那个男人。

    男人坐在灵棚底下,守着那口棺材。他也坐过去,坐在旁边。

    两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

    夜越来越深。风刮起来,呜呜的,把灵棚的白布吹得哗哗响。香火一明一暗的,在黑暗里闪着光。

    男人忽然开口。

    “你是……什么人?”

    他说:“故人的晚辈。”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又坐了一会儿,男人忽然说:“她弟作孽,害得亲戚都不敢来。”

    他看着男人。

    男人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火盆。火盆里还有纸钱烧过的灰,黑黑的,偶尔有一两点火星。

    他说:“她弟现在何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等着。

    男人说:“去年托人带过口信,说在东北。”

    他愣了一下。

    “东北?”

    男人说:“嗯。说在东北,别找他了。”

    他记下了。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找他有事?”

    他说:“没有。就是问问。”

    男人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火盆。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第二天,出殡。

    棺材抬到坟地,埋了。没有墓碑,就一个土堆。男人站在坟前,烧了些纸钱。他站在旁边,也烧了些。

    烧完了,男人转身,往回走。

    他跟在后面。

    走到路口,男人站住了,回头看他。

    “你回去吧。”男人说,“别找了。”

    他说:“为什么?”

    男人说:“他不想让人找。”

    他没说话。

    男人转身,走了。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他转身,往火车站走。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

    东北。

    他追了近两年,终于有了方向。

    回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直接回西厢房,坐在炕沿上,拿出那个笔记本。

    翻开,把这次去塘沽的经过都记下来。时间,地点,说的话,还有那两个字。

    东北。

    记完了,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抽屉。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出门。

    走到院里,站在老槐树下。

    月亮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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