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开春
    一九六一年的惊蛰,来得悄无声息。

    陈师行早上起来的时候,院里那架葡萄藤已经冒出了嫩芽。阎埠贵蹲在旁边,拿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枯枝。看见他出来,招呼道:“陈同志,惊蛰了,天要暖了。”

    陈师行点点头,站桩。

    收功的时候,太阳刚露头。棒梗已经等在旁边,看见他收功,跑过来:“叔,今儿能教我新的吗?”

    陈师行说:“先把旧的站好。”

    棒梗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站到他旁边,摆开架势。

    陈师行看着他。这孩子站了大半年,有模有样了。腿不抖了,腰不晃了,呼吸也匀了。

    他说:“站完这一个时辰,教你点新的。”

    棒梗眼睛一亮,站得更稳了。

    那天上午,陈师行去了所里。

    一进门,就看见小马在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哼着歌。看见他,小马说:“陈哥,今儿开会,所长说的,加强春季治安防控。”

    陈师行说:“知道了。”

    会上,王振山讲了一通。大意是开春了,贼也出来了,各片区要加强巡逻,该走访的走访,该排查的排查。

    散会后,陈师行坐在桌前,翻着辖区的名册。

    三轮车夫。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名字——姓崔,三年前突然不干了,回通县老家了。

    他站起来,去找老韩。

    老韩正在抽烟,看见他来,说:“小陈,有事?”

    陈师行说:“韩师傅,咱们这片儿,以前拉三轮的,您认识几个?”

    老韩想了想,说:“认识几个。怎么,要查什么?”

    陈师行说:“有个旧案子,想问问。”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本,翻了翻,说:“这片儿以前有三家车行,都在鼓楼那边。现在不知道还开不开了。”

    陈师行记下地址,说:“谢谢韩师傅。”

    老韩说:“小陈,有些案子,过去就过去了。”

    陈师行说:“我知道。”

    他出了门,骑车往鼓楼去。

    第一家车行,已经关了。门板钉死了,上面贴着封条,落满了灰。

    第二家,还在开。一个小门脸,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一个老头蹲在门口修车。陈师行走过去,亮明身份,问起三年前拉三轮的人。

    老头想了半天,说:“三年前?那会儿人多,我不记得了。”

    陈师行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从案卷里翻拍的,当年李家的邻居提供的,说是那个三轮车夫的样子。照片模糊,但能看出个人影。

    老头看了半天,摇摇头:“认不出来。”

    陈师行谢过他,走了。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他跑了五家车行,从鼓楼跑到交道口,从交道口跑到安定门。问了一个又一个人,看了一张又一张脸,没人认得照片上那个人。

    天快黑了,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还剩一家。

    那家在最远的胡同里,七拐八绕的,他找了半天才找到。

    是个老车行,门脸比别家都大,里头停着七八辆三轮。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在给车上油,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同志,修车?”

    陈师行亮明身份,说:“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接过照片,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人,姓崔。”

    陈师行心里一动:“您认识?”

    老头说:“认识。他以前在我这儿租车。拉了三年,三年前突然不干了。”

    陈师行说:“为什么突然不干了?”

    老头想了想,说:“他跟我说,接了趟大活,挣了笔钱,不打算干了,回老家。”

    陈师行说:“他老家在哪儿?”

    老头说:“通县,具体哪个村,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庄。”

    陈师行说:“您再想想。”

    老头想了半天,说:“崔各庄?不对,是崔家窑?我也记不清了。”

    陈师行谢过他,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胡同口,看着远处的灯火。

    通县,崔各庄,崔家窑。

    他不知道是哪个。但他知道,这个人,他得找到。

    第二天是周六,陈师行休班。

    一早,他骑上自行车,往通县去。

    六十里路,骑了三个多小时。出城的时候还好,过了朝阳门,路就不好走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骑一段就得下来推。

    他一路走一路问。崔各庄,不知道。崔家窑,不知道。问到第五个村子的时候,一个放羊的老头说:“崔家窑?往东再走十里,有个村子叫崔家窑。”

    陈师行谢过他,继续往东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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