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与吴三省平日勾肩搭背没大没小,到了吴二白跟前,也不过换了个更沉静的姿态对峙。
桌对面,王胖子和潘子各自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眼观鼻鼻观心,只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屋里任何一句交锋,都轮不到他们插嘴。
火苗蹿高了,最先灼伤的总是凑得太近的人。
“你现在不是做得挺好?”
吴二白别开脸,话音里压着不耐。
“瞧,这不就认了?”
吴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渗进眼底,“先前还说一概不知。”
“够了。”
吴二白抬手截住话头,像是拂开一团缠人的蛛网,“早知今日,当初绝不该松口让你坐这位子……倒学会算计到我头上了。”
他瞪向吴离的目光里带着鲜见的恼意。
吴离却从那恼意里品出了别的东西:自己接掌吴家,恐怕从来不是吴三省一时兴起,而是层层权衡后落定的棋。
“我要吞下裘德考的公司,归进吴家。”
吴离不再迂回,话掷在地上,铿然有声。
吴邪手里的茶杯险些没端稳。
潘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地看向王胖子,后者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声极轻的抽气。
一个盘根错节的跨国庞然大物,若真能并入……吴家这艘船,怕是要撞破现有的江湖格局,驶进一片截然不同的海域。
那意味着的不仅是泼天财富,更是一张织就多年的、深不可测的海外 。
“不行。”
吴二白的否决来得干脆,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二叔?”
吴邪忍不住倾身,“哥既然能让裘德考低头,机会就在眼前——”
吴家要破局,需要外力,而裘德考便是那柄现成的钥匙。
可吴二白的反应,却仿佛那钥匙淬着剧毒。
……
吴离凝视着吴二白。
这位二叔素日仿佛隐在帘后,可吴家这些年若有风雨飘摇时,暗中撑住梁柱的手,总有他一份。
如此诱人的饵,他竟毫不犹豫推开,实在出乎吴离预料。
这也正是吴离必须来这一趟的原因。
吴家的前路,单靠他一人,即便加上吴邪和潘子,也太过单薄。
“你用了什么法子让黑瞎子都辨不出真假,我不追问。”
吴二白语气稍缓,先递出一句认可,“但那终究是你个人的本事。
吴家能借你的力在海外立住脚,已属不易。”
“就为这个?”
吴离眉梢微挑,“裘德考是踩着老当家铺的路才起的家,吴家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何不可?”
吴二白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紫砂杯沿。”这些年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加上我们陆陆续续收回的,早填平了旧账窟窿。”
“底下还压着什么话,一并倒干净。”
吴离截住话头。
男人打量侄子的目光里透出几分稀罕的赏识。”比吴邪那实心眼强,晓得天光底下总有照不到的阴面。”
“省了那些弯弯绕。”
吴离别开脸,语气里掺着火星子。
吴二白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当家的既发了话,我便再揭一张底牌。
汪家那座山,你既已瞧见了影子。
眼下吴家正立在浪尖上,全赖着裘德考这头拴了铁链的豺狗在对面龇牙。”
他顿了顿,让话里的重量沉下去。”有这头野兽在前头拖着,汪家便不敢真放开手脚扑咬。
那洋人的公司,倒是成了块意外的挡箭牌。”
四周响起细微的抽气声,几道拧紧的眉头稍稍松了半分。
“二叔是说……”
吴邪喉结动了动,“这回他们连榴弹都用上,竟还算……试探?”
“试探?”
吴二白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连挠痒都算不上。”
满座霎时静了。
铜炉里炭火噼啪一爆,惊得人脊背微挺。
蛇眉铜鱼引得这般阵仗,竟只算个起手式?
“说多了你们也难描摹。”
吴二白撂下杯子,脆响撞在死寂里,“这么比方吧——汪家若想抹掉地图上一个边角小国,不过翻翻手掌的事。”
话音砸得地砖都似晃了晃。
灭国?那得是何等遮天蔽日的阴影?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爪牙。”
他补了一句,眼底晦暗不明,“藏在雾里的东西,我们吴家三代人也没探到底。”
空气仿佛凝成了粘稠的胶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