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问,准是又有人按捺不住,用 撕开山体的沉默。
秦岭这片土地,从来就不缺这般热闹。
也怨不得旁人——这蜿蜒山脉底下埋藏的过往实在太多,几乎每座山峦都抱着一段被泥土封存的故事。
只是千百年来,太多贪婪的手伸向这里,能寻见的、易靠近的,早已被掏挖得七七八八。
如今剩下的,尽是些藏在最隐秘褶皱里、难觅踪迹的古老墓穴。
有了先前的经历,车上四人对此已是见怪不怪。
他们未作停留,径直朝着秦岭更深处驶去。
目的地离太白山不远,是一处唤作蛇头山的景区。
这条支脉走势曲折如巨蛇匍匐,而入口处第一座山峰状似昂首吐信,故而得名。
路途却不算近。
王胖子几乎将油门踩到底,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只差没把那辆旧车开出传说中秋名山般的架势。
总算赶在天光彻底暗下前,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舍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糟了,”
王胖子下车转了一圈回来,眉头拧着,“景区里能落脚的地方全满了。”
吴邪叹了口气:“看来又得在山里凑合一宿。”
正说着,一辆金杯车从他们侧旁驶过,车身上沾满泥点。
那车没开多远,车头一拐,径自扎进旁侧一条不起眼的土路里。
王胖子忽然抽了抽鼻子,眼神倏地一凛。”尸土的腥气……碰上同行了。
快,上车。”
吴邪一怔:“你这就闻出来了?”
“嘿,别的本事不敢夸,就这鼻子灵光得很。”
王胖子已经拉开车门。
在这种地方撞见同路的,不是去找冥器,便是去寻今晚的藏身窝。
况且方才那金杯车牌号陌生,绝非本地车辆。
他不再多话,只催促众人赶紧跟上。
山道尽头的光终于将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灯火从几栋低矮房舍里泼出来,油腻腻地浸透了门前一片泥地。
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歪在院角,像头累垮的牲口。
四人拖着步子挪近时,院里人影幢幢,粗粗一数竟有十余。
没一张脸是善茬。
横肉堆叠的,疤痕纵横的,眼神里都沉着不见底的浊物。
吴离的呼吸在那一刹那掐住了。
人群缝隙里,晃过一张蜡黄起皱的脸——六十多岁老头的模样,可那副粗劣得近乎滑稽的面具边缘,吴离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喉头滚了滚,一股荒唐的涩意直冲鼻腔。
三叔啊三叔,他几乎要笑出声,您老就算要藏,能不能挑张周正点的皮?
这农家乐窝在山坳里,僻静得只剩风声。
除了先到的那一伙,再没别的活气。
老板是个干瘦中年人,见他们进来,脸上立刻堆出热络的弧度,眼角却飞快地往那伙人方向扫了一下。
那伙人的头儿是个敦实的中年汉子,脖颈短粗,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却从缝里漏出针尖似的冷光。
挨着他的是个弯腰驼背的老者,戴副老花镜,不住点头附和,姿态谦卑得过分。
吴离的视线粘在那老者佝偻的脊背上——那副骨架摆动的幅度,他太熟了。
还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道紫褐色刀疤从额角劈到下颌,说话时带着岭南腔调,笑声洪亮,拍着旁边几个年轻人的肩膀。
那五个年轻后生围着他,神色却绷着,像一群竖起耳朵的猎犬。
吴离他们一进门,所有嘈杂便骤然低了下去,化作一片警惕的沉默。
王胖子方才在路边嗅了嗅空气,凑过来低语,说他闻见一股子混着泥土的陈腐气味,像从棺材板底下透出来的。
十有 ,是吃地下饭的。
就不知是不是专爱用 开山的那一路。
“几位小兄弟,是歇脚呢,还是赶路?”
老板搓着手过来,笑容里掺着别的意味。
王胖子立刻咧开嘴,嗓门敞亮:“饿得前胸贴后背啦!老板,有啥热乎的赶紧上,再收拾四间能躺人的屋子就行!”
他故意把话说得直白俗气,眼皮都没往那伙人方向抬。
老板眼里的探究淡了,哈了哈腰:“好说,好说!灶上正忙着,几位先垫补点零嘴。”
他转身时,极轻微地对那伙人点了点头。
饭菜备得慢。
老板端来几碟瓜子花生,还有切得歪歪扭扭的果盘,零散摆在两张桌上。
两拨人各占一方,嚼咽的声音细碎,空气里却像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