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忽然指向右岸:“三爷,瞧那边。”
芦苇丛在晚风里起伏成灰绿色的浪,缝隙间露出些低矮房顶。
土坯墙、黑瓦片,几根歪斜木杆挑着电线立在路边——是个藏在山坳里的穷村子。
水泥路虽修到了村口,却没能带来多少改变。
炊烟正从各家灶房顶上袅袅升起,青灰色烟霭缠住后山腰,在斜照里晕开一片朦胧光雾。
整幅景象像幅褪了色的旧年画。
船靠上简陋码头时,木桩上还系着半截磨损的麻绳。
旁边草棚里散落着烟蒂,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腐味。
芦苇丛忽然哗啦一响,钻出个黑瘦孩子:“船公爷爷呢?”
几人对视一眼。
吴三省蹲下身,挤出个和蔼表情:“他今晚歇在外头。
小兄弟,村里可有能借宿的地方?”
孩子眼珠转了转:“有啊。
可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你要什么?”
小手直伸到吴三省鼻子底下:“钱。”
潘子跳下船,摸出张钞票递过去。
孩子凑着光仔细看了会儿,才转身带路。
“能住人的就村长家。”
孩子边走边踢石子,“前些天来了帮外乡人,不知走了没。”
吴三省脚步微顿:“多少人?”
“数不清。”
孩子舔舔嘴唇,“里头有个仙女似的姐姐,村头大虎瞧见时,哈喇子淌了这么长——”
众人交换了眼神。
这偏僻山沟,可不是游山玩水该来的地方。
领路的孩子将他们带过衰败的村舍,停在一处稍显开阔的院落前。
瓦片覆顶的屋舍显然是后来修整过的,院中摆着张宽大的木桌,一侧搭了露天的灶台。
半空横过一道电线,末端悬着只孤零零的灯泡,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驱散夜色。
院里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身上那件对襟褂子还是旧时的款式。
另有个四十上下的妇人坐在小凳上,正低头择着筐里的野菜。
“哟,来客了。”
老汉瞧见吴三省一行人,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那妇人闻声赶忙起身,伸手就要接众人肩上的行囊。
潘子侧身一挡——包里那些家伙太沉,有些东西也不便露白。
“可有歇脚的地方?”
吴三省开口问道。
妇人见他们推拒,便顺势收回手,乐得清闲:“房间不多,得两人挤一挤。”
“成,劳烦收拾几间,再备些吃食。”
吴三省点头。
妇人转身进了里屋。
潘子和大奎提着最重的几个包裹跟上去——得先把要紧物件安置妥当。
六个人,分三间正好。
带路的孩子眼巴巴站了一会儿,见没人给赏钱,扭头便溜回家了。
屋里其实不用大费周章收拾——前些日子显然有人住过,炕席桌椅都还算齐整。
“老伯,听说前阵子有帮旅游的来过这儿?”
吴三省在老汉对面坐下。
老汉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旅游?那伙人可不像善茬。”
“这话怎讲?”
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老汉深吸一口,缓缓吐着青烟:“个个西装笔挺,还有个辣脾气的 ,全是高鼻梁深眼窝的洋人。
这荒山野岭的,他们能图什么?八成是嗅着哪座古坟的土腥味来的。”
吴三省眉梢微动。
这山里老汉倒是个明白人。
此地旧属鲁国,藏在沂蒙山脉的褶皱里,自古被称作鲁地的龙脊。
多少王侯将相都把棺椁埋进了这群山之中。
除开昆仑和秦岭,怕就数这儿的老坟最密。
“那你们没往上报?”
吴邪插嘴问。
老汉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往哪儿报?他们自己赶着去投胎,谁拦得住。”
“投胎?”
吴三省话音刚落,那妇人已撩开布帘走了出来。
“爹那些话当不得真,翻来覆去都是些山精野怪的传闻,村里谁当真呢?”
女人语气里掺着明晃晃的不耐,挥手打断了老头的嘟囔。
老头张了张嘴,话头却被女人截断了:“别杵着,去后院拾掇些硬菜来。”
所谓硬菜,不过是院里散养的几只鸡鸭,再加些风干的野兔山鸡。
“三爷,您看那老爷子的话……有几分斤两?”
潘子压低了声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