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那瓶麦卡伦已经下去了小半。

    月色挺好的，焦黄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底部有几颗细小的气泡往上冒，慢悠悠的，像不想活了一样。

    顾少白把烟夹在指间，没点。

    iPad立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邮箱界面。

    黎景梁发来的邮件已经躺了四十分钟了，标题就几个字：“沈灵芝，京市情况汇总。”

    黎景梁做事他从来不担心，但他就是不想点开。

    也不是不想，是知道点开之后，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沈灵芝在他脑子里现在是另一副样子。

    佛罗伦萨的巷子，她歪着头看画廊橱窗的样子，喝红酒时眯眼睛的样子，说他说话太慢时不耐烦的样子。

    那些画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前因后果。

    他不想给这些画面加滤镜，因为她的过去，会影响他现在做决定。

    但好奇是真的好奇，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在露台上坐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他还是点开了。

    黎景梁确实做事妥帖。

    资料按年份排好，关键事件用黄色高标注出来，涉及的人名加粗，甚至还附了几个相关文件的链接。

    顾少白一页一页往下翻。

    他看了很久。

    久到瓶口凝了一层水雾。

    他关掉iPad的时候，指节摁在关机键上，用了点力气，指尖有点发白。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她会留在言序身边了。

    是亏欠，是仇恨，是那些沉重的东西堆在一起，她没别的东西可抓了。

    言序正好站在那儿，她就抓住了。

    但问题是，言序能给的，他也能给。

    甚至能给得更多。

    不过这些话现在说还太早，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密码锁“嘀”了一声。

    顾少白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起身去了客厅。

    沈灵芝正在导台那儿洗手，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

    她低着头，侧脸被厨房的灯照得很清楚，睫毛很长，鼻梁也高。

    她的手确实好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湿了水之后皮肤显得更白了。

    这双手拿手术刀应该很稳，拿画笔也不会差。

    可惜了。

    顾少白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微微顿了一下。

    连他都觉得可惜的事，沈灵芝自己怎么想，不用问也知道。

    沈灵芝没抬头，把手翻过来又冲了一遍手背，“我想你冰箱里应该有鱼子酱和火腿，可能还有点黑巧。”

    语气很自然，像在自己家。

    顾少白双手插兜，靠在导台对面，笑了一下，“都有，看出来是真爱喝酒了。”

    沈灵芝关了水，抬眼看他。

    那一眼带着点嗔怪的意思，嘴角微微往上勾着，眼睛里有光，“你竟然还在质疑我的爱好？酒、画，都是我的最爱。”

    顾少白看着她，面上没什么变化，但眼底动了一下。

    酒和画。

    他想起黎景梁那份资料里的一句话：“沈灵芝，京大医学院，大三时退学。”

    她现在却没有提手术刀。

    导台上放着她从门口拎进来的袋子，鼓鼓囊囊的。顾少白看了一眼，“带了什么？”

    沈灵芝弯腰从袋子里拿出两盒东西，摆在导台上，“松露油，还有一瓶红酒。你那瓶麦卡伦太烈了，换下口味。”

    “嫌弃我的酒？”

    “不是嫌弃，是等下换换口味。”

    沈灵芝把红酒的包装拆了，动作很熟练，指甲沿着封口轻轻一划，薄膜就完整地撕下来了，“你开还是我开？”

    “我来开。”

    顾少白先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放到她面前，然后把螺旋杆拧到底，轻轻一提，木塞“啵”的一声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