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海光寺兵营,日军华北驻屯军司令部,灯火彻夜通明。
守备司令石原贞雄中将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军装一丝不苟。
纽扣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着脖子,勒出一道红印。
他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华北地图看了将近半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只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没有节奏地敲。
墙上的华北地图用红线标注着己方据点和防线。
在北平、保定、石家庄那一片。
那些红线已经被一团凌乱的黑墨糊住了。
是参谋用毛笔涂掉的,墨迹未干,黑得发亮,黑得刺眼。
地图的左下角堆着厚厚一叠电报。
最上面那份是他今天看的第七遍。
纸角被攥得皱巴巴的,墨迹有些模糊,但每个字他都认得。
北平丢了。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没了。
四个师团,灰飞烟灭。
现在,敌军正在向天津方向开进。
什么时候到?不知道。
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不知道。
参谋本部那些大人物只会发来一些冠冕堂皇的命令。
参谋长走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响。
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他走到石原旁边,立正,敬礼,把电报递了过去。
“师团长阁下,大本营急电。”
石原接过来,看了一眼。
命令要求他务必守住天津,不惜一切代价。
电报里用的是“玉碎”,不是“坚守”。
这两个字分量完全不同。
他说不清大本营那些人是不了解前线的实际情况。
还是了解但没有任何办法。
他把电报扔在桌上。
“援军呢?”
参谋长的嘴唇动了一下,把一份文件翻出来推到他面前。
“第十军已经从东北调了两个联队,走的水路,正在路上。
最快...最快也要三天。”
“海军也增派了舰艇,明天凌晨就能到天津港。”
石原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三天。
他要守三天。
不长,但也绝对不短,何况面对的是那样一支部队。
他走回到地图前。
“命令部队,封闭城门。征用民夫,加固工事。”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
“城门用沙袋封死,街道上设置街垒。
城墙上的机枪掩体,每两百米增加一个。
城外的据点,收缩兵力,撤回城内。
还有...把海光寺的炮弹搬出去.
在城墙上多架几门迫击炮。
能架多少架多少。”
参谋长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一边皱眉。
“师团长阁下,征用民夫,恐怕支那人...”
石原猛转过身,打断了他。
“不听话的,杀。逃跑的,杀。通敌的,杀。”
一连三个“杀”字,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参谋长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石原一个人站在窗前攥紧了拳头。
天津东门。
一辆军用卡车从城里开出来.
后车厢上堆满了沙袋,两侧站着几个穿土黄色军装的士兵,枪背在肩上,摇摇晃晃的。
从卡车上跳下来一个少佐,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站在城门口展开图纸,指指画画。
一大群老百姓被赶到这里。
老人、妇女、孩子。
穿着灰布褂子的汉子被从人群里拉出来,分到城门口扛沙袋。
有人偷偷往后躲,被伪军用枪托砸在背上。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低声咒骂。
“磨磨蹭蹭的,快!”
几个伪军冲进人群。
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拖了出来,扔到沙袋堆旁边,压低了声音骂。
一个人被拖到跟前,立刻软了,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伪军踢了他一脚,他挣扎着爬起来,佝偻着背,蹲下身,把沙袋扛上肩。
风从北边吹过来,他瘦得像纸片,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子。
城墙上,探照灯已经熄了,但仍然立着。
城墙上的机枪掩体正在加固。
砖头、沙袋往城墙上扛,歪把子和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垛口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