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书房内，陈岩石坐在沙发上，脊背微微佝偻，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已经是他三天内第三次登门拜访，每一次来，语气里的急切与无奈都更重一分，几乎要溢出来。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均匀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不耐。
身为省委书记，每日被各类会议、调研和文件缠身，事务繁杂不堪，陈岩石连续登门反复提及大风厂的事宜，难免打乱他的部署，也让他疲于应对。
碍于对方是汉东老牌老干部，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更是在汉东官场威望甚高的老干部，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的烦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好声好气地安抚着，不敢有半分怠慢。
“陈叔叔，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也不是我不想出面帮忙，实在是有心无力，没办法插手啊。”沙瑞金的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无奈，“大风厂那块地性质是工业用地，您也是退下去的老干部，在官场深耕一辈子，还当过京州市副市长，主抓过城市建设和土地规划，该比谁都清楚工业用地的价值，两者的赔偿标准更是天差地别。”
“省政府现在正等着企业交钱，更改这块地的性质，推进后续的招商引资工作，这也是全省经济发展的重点部署。”
“工业用地本身就是不值钱的地皮，政府之所以大力推出工业用地，给出优惠政策，就是为了吸引企业投资，带动地方就业和经济增长，这是全省的发展大局，我不能因为个人情面，就打乱整个部署，更不能越权干预省政府的工作。”
听到这话，陈岩石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夹杂着无尽的无奈与苦涩，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脸上的皱纹因情绪激动而愈发深刻，语气里满是恳求，甚至带着几分卑微：“小金子，我也不是为难你，要不是被逼到了绝境，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会一次次来麻烦你，更不会在这里倚老卖老。”
“我年纪大了，身子骨早已不如从前，高血压、关节炎缠身，动不了多少了，陈海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我们陈家就这么一个独苗，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念想，就想能把孩子平平安安带大，给他一个稍微高一点的起步，不至于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不至于让陈家断了香火。”
“大风厂是我当年一手牵头盘活的项目，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政绩之一，它承载着上千工人的生计，也承载着我的名声政绩。”
“当年我拍着胸脯向工人们保证，会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如今大风厂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食言，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它就这么毁了，不能让我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更不能让上千工人无家可归。”
陈岩石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倚老卖老那一套在外面或许好用，能让一些基层干部卖他几分面子，能让老百姓信服他，可在沙瑞金这位省委书记面前，根本行不通。
沙瑞金是中央空降的干部，手握全省最高权力，有自己的政治考量和部署，有自己的底线，绝不会因为他是老干部、是长辈，就轻易妥协，更不会因为个人情面，打乱自己的全盘计划。
可即便知道没用，他也必须这么做。
不做，就没有任何希望。
大风厂前前后后遇到的问题太多，股权纠纷、土地性质变更、工人安置赔偿，每一件都棘手无比，牵一发而动全身。
涉及到的工人高达上千人，起初大家只是想要合理的赔偿，想要一个安稳的归宿，可随着有人暗中煽风点火，加上外界传言赔偿总额能达到十亿，工人们的野心渐渐变大，贪婪渐渐盖过了理智。
十亿规模的诱惑，没有人能轻易拒绝，尤其是对于那些常年靠打工谋生、收入微薄的工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可现实却是省政府给出的赔偿非但达不到十亿，还要收回之前已经拨付、尚未完全发放的部分资金，最终的赔偿总额，连一亿都不到。
这样巨大的落差，让工人们彻底不满，怨气全都撒到了他的身上，是他当初拍着胸脯保证，会为工人们争取合理权益，会帮他们守住饭碗，如今承诺落空，他自然成了那个最倒霉的人。
工人们不仅多次围堵他居住的养老院，拉横幅、喊口号，甚至有人上门指责他言而无信，连多年积累的好名声，也开始出现裂痕，昔日受人敬重的老干部成了人人指责的对象。
看着陈岩石满脸的苦涩与无奈，沙瑞金微微皱起眉头，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下，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思绪，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盘旋。
他比谁都清楚，大风厂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工厂纠纷，它早已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更是谭凯用来“将军”的关键一步，是谭凯牵制他、拉拢李达康的重要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