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工厂车间里干了大半辈子的工会主席，能把集资款的账目记清楚就不容易了，哪还分得清什么抵押贷款、信用贷款，什么企业债务、个人债务。
在他眼里，大风厂就是大风厂，蔡成功拿走了厂里的钱，政府拆了厂，就该把钱赔回来。
但陈岩石呢？
陈岩石在省检察院干了二十多年，从普通检察员干到副检察长。
检察院不管经济工作，但检察院办经济案件，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私分国有资产，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查账？
陈岩石或许不是经济专家，但他绝不可能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可刚才，整整二十分钟，陈岩石一言不发。
他没有附和郑西坡的十个亿，也没有反驳谭凯的坐地起价，这不是陈岩石的风格。
谭凯太了解这位老检察长了，陈岩石退休十几年，可那股子较真的劲头一点没减。
大风厂的事闹了这么久，他几次到信访局、到市政府、甚至到省委门口，哪一次不是据理力争、针锋相对？什么时候见他这么安静过？
除非！
郑西坡喊出的“十个亿”，未必是郑西坡自己想的，那背后还有别的声音。
“陈老，您先看看这个。”
陈岩石低头，翻开文件，目光落在第三段，那个“工业用地”的表述上，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
是那种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全部底牌，却突然发现真正的牌局根本不在同一张桌子上的震惊。
“工业用地？”陈岩石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好几度，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大风厂的地，是工业性质？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大风厂从建厂到改制，什么时候不是工厂？什么时候盖过商场、建过住宅？它的土地性质，从一开始就是工业用地，从来都是工业用地。”
“有人找过我，想把光明峰片区几块工业用地的规划性质调整过来，改成商业、改成住宅。”
“理由很充分，城市要发展，产业要升级，老旧的工业区必须腾笼换鸟，话术也很漂亮，提高土地利用效率，增加政府土地收益，带动片区整体价值提
“但这一块，省政府没有同意，规划部门前前后后报过三次方案，三次都被我驳回去了。”
“土地性质的调整，关系到拆迁补偿标准，关系到成千上万被拆迁群众的切身利益，这种事，必须放在阳光下，摆在台面上，经过严格的法律程序和充分的公众参与，任何人想躲在暗处，借着某个项目的名义，悄悄地就把地变性，在我这里，行不通。”
陈岩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
先是震惊，然后是凝重。
工业用地和商业用地的赔偿标准相差几十倍，这个数字，在那些人眼里，不是需要澄清的事实，是需要掩盖的漏洞。
他不敢相信山水集团没有改变土地性质，还要那么快去拿那块地。
不对，准确的说是山水集团也没想到省政府会压着不批，导致结果出现了偏差。
谭凯的声音放得更缓，却没有丝毫退让，“大风厂的拆迁补偿，省政府已经责成京州市政府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执行，工业用地，就按工业用地的标准赔，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钱不会少，一分钱也不会多。”
“不管谁在背后推、在背后闹、在背后许诺那些根本不可能兑现的数字，省政府都不可能退让。”
“这不是我和李达康的个人分歧，这是原则问题，是法治问题，是政府在老百姓面前到底说话算不算数的问题。”
陈岩石没有说话。
他看着谭凯，很久，很久。
这个他曾经看着从处长一步步干到副省长的干部，此刻坐在对面，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只是把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事实，摆在了他面前。
谭凯的声音再次响起，“关于大风厂的补偿方案和土地性质的说明，省政府已经准备好了一份详细的公开通报，最迟后天会通过省信访局和京州市政府同步向社会公布。”
“在那之前，我想先告诉您。”
陈岩石睁开眼睛。
谭凯看着他，一字一句：“谈判的事，已经对外公布了，省信访局、京州市政府、新闻媒体的记者，都知道今天大风厂的代表来省政府沟通。”
“后续有任何问题、任何疑问、任何需要沟通协调的事，陈老您随时来省政府，随时到我的办公室。”
“我24小时坐镇，亲自接待，不管白天晚上，不管工作日还是周末，只要您来，我一定在。”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陈岩石心头。
24小时坐镇，亲自接待。
这不是客气，不是姿态，是封死了所有借口的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