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不欢而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汉东省党政机关大楼里无声地流传。
没有正式文件，没有公开通报，但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紧绷。
三天后，省纪委下发通知，省纪委将组建若干专项巡视组，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为期两个月的机动式巡视。
巡视重点包括国有企业改制、矿产资源审批、重大工程招投标、金融信贷等六大领域。
巡视组将采取“四不两直”方式，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消息一出，各地市、各厅局顿时风声鹤唳。
谭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措辞严谨的通知，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省委书记的权力，他可以暂时在常委会上受挫，可以被集体建言逼得提前离场，但他绝不会认输，更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他认输了。
一旦他调整策略，把战场从常委会的面对面交锋，转移到全省巡视的全面施压，几乎所有处在他对立面的人，都要重新掂量自己的分量。
省纪委的巡视，对省委常委这一级确实没有直接约束力，同级监督有其法定边界，田国富再强硬，也不能轻易把巡视组派进省委大院。
但巡视组对基层、对中层干部的威慑是致命的，那些正在推进的项目、正在审批的流程、正在运作的企业，任何一处在巡视中被发现问题，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而巡视的尺度和方向，牢牢握在沙瑞金和田国富手里。
这把剑不一定要落下，悬着的时候威慑力最大。
谭凯揉了揉眉心，这场博弈还远未结束，而下一个做出选择的，很快就会来敲门。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谭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京州市委的号码。
“谭凯同志，是我。”李达康的声音传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上次你说的事，我想好了，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一趟。”
谭凯心中了然，“我在办公室。”
挂断电话，谭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的车流。
二十多年了，他太了解李达康了，能让这位向来强硬，从不轻易低头的市委书记主动打来这个电话，说出想好了这三个字，背后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不到二十分钟，李达康推门进来。
谭凯转过身，看向这位老同僚，心里微微一沉。
李达康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那种憋屈的难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谭凯想起很多年前。那是赵立春主政汉东的鼎盛时期，李达康在吕州市当市委书记。
当时为了推行一项颇有争议的老城区改造计划，李达康几乎得罪了半个市委班子，连赵立春都接到了不少告状信，但那时的李达康，依然昂着头，在常委会上据理力争，没有丝毫退缩。
可现在，他脸上那种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沉重，是谭凯从未见过的。
“坐吧。”谭凯没有多问，亲自倒了杯茶，推到李达康面前。
李达康没有客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眉头一皱，却没有放下。
“大风厂那边又闹起来了。”李达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常委会结束第二天，陈岩石带着几十个工人代表，又去了京州市信访局，这次的要求更明确，拆迁补偿标准必须提高，否则绝不搬迁。”
“网上又有舆论冒头的迹象，虽然还没成气候，但控制得住一天，控制不住一周。”
“如果再出现大规模的负面舆情，我这个市委书记，就该去省委做正式检讨了。”
谭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李达康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谭凯。
“你说的那个条件，我同意了。”李达康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光明峰项目商业板块东南角，靠近规划中数字产业园的位置，有一块大约八十亩的地块，那里原本规划是高端商业综合体，我给你。”
“但说好了，只此一块，不能再动其他规划，地铁接驳、配套学校、周边路网，这些京州市政府可以配合优化，但主体规划和投资强度，必须符合光明峰项目的整体定位。”
“你答应的事，也要做到，大风厂的拆迁僵局，省政府必须出面，不仅要解决，而且要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解决，京州拖不起了。”
谭凯看着李达康，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李达康，即便是在妥协，也要把交换条件谈得清清楚楚，把自己出让的利益掰开揉碎，强调其分量和代价。
从不掩饰自己对政绩、对项目、对掌控力的渴望，此刻谭凯看到的不仅仅是那个强势的达康书记，更是一个在省纪委巡视即将全面铺开、自身政治风险急剧上升的关口，被迫做出战略收缩的决策者。
“大风厂的事，交给我。”谭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