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议开始前，或许还有人存着几分观望，几分置身事外的侥幸，没人愿意当那只先出头的鸟。
但当会议真正开到这一步，当新任省委书记和省纪委书记一唱一和，将配合纪委工作拔高到无可辩驳的政治站位，并将不配合直接与对监督的抵触挂钩时，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包括谭凯。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用力，面色依旧平静，但内心却已掀起波澜。
并非不理解沙瑞金要立威，要整饬风纪的决心，也认同纪委监督的必要性。
然而，此刻沙瑞金与田国富在常委会上这番紧密的双簧，其指向性和潜在后果，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汉东就像一个被绷到极致的皮筋，任何一点外力都可能引发断裂。
纪委正常的监督是净化肌体的良药，但一旦监督的范围被无限制扩大，力度被无节制加强，演变成一场席卷所有部门，干扰正常工作的排查，那带来的将不是秩序，而是更严重的混乱和停滞。
各个厅局、各地市为了配合，很可能将陷入无休止的内耗、自查和被动应付之中，谁还有心思去抓发展搞经济？
沙瑞金和田国富，显然是想借这次常委会，将他们强力监督的工作意志，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推向一个让所有人都必须服从的结论。
而大风厂事件，就是他们选中的那只鸡，用来震慑所有可能存在的猴。
目的很明确，快速建立新书记的绝对权威，打破旧有的权力平衡和惰性。
谭凯关注的从来都是汉东经济的平稳运行和健康发展，这不仅是他的职责，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在复杂政局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不是不信任沙瑞金和田国富的分寸，而是从他们此刻展现出的姿态和话语中，根本看不到任何控制波及范围的意图。
他们不在乎这把火会燎到多少无辜的草地，只关心火势是否足够凶猛，能否烧穿他们眼中那层阻力的硬壳，这种不管不顾的推进方式，让谭凯不得不深想，更不得不警惕。
如果连常务副省长都保持沉默，那么接下来，省政府各个经济部门，恐怕真的要在纪委的重点关照和全力配合要求下，陷入半瘫痪了。
就在那片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寂静即将被沙瑞金宣布会议结束的话语打破之前，谭凯微微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
“沙书记，”
“关于支持和配合纪委工作的重要性，我完全赞同，没有任何疑问，这是我们每一位同志应尽的责任。”
他先定了这个调，表明自己并非站在对立面，随即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同时，我认为，在具体操作层面，如何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尤其是对于大量匿名举报，线索模糊的反映，纪委在调查核实过程中，如何把握尺度、规范程序、提高效率，尽可能减少对相关部门正常工作的影响，这也是一个需要明确规范的问题。”
“毕竟，我们的任务还是发展，各个部门都有繁重的主责主业要完成，建立起一套既保证监督有力，又保障工作有序的协同机制，可能比单纯强调配合更重要。”
谭凯的率先开口，仿佛打开了一道泄洪的闸门。
紧接着，高育良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与深思，缓缓道：“谭凯同志考虑得很周全啊，纪委工作政治性强、政策性强，确实需要规范，比如一些匿名举报，内容空泛，查证起来耗时耗力，如果要求被反映单位必须停下所有工作全力配合，恐怕会影响到一些重点民生工程的推进，是不是可以建立一个分级分类的研判机制？提高监督的精准性。”
李达康立刻跟上，“我完全同意！我们京州市坚决支持省纪委工作，但工作也要讲方法，比如大风厂这件事，我们正在全力解决职工安置和债务问题，如果这时候纪委再大规模进驻，要求所有参与项目的部门反复提供材料、接受问询，项目还怎么推进？解决问题的时机可能就错过了！”
吴春林也谨慎地开口：“沙书记，从干部管理的角度，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也很重要，如果因为一些未经证实的举报，就轻易对干部展开调查，甚至影响使用，可能会让一些敢于担当、勇于改革的同志寒心，监督和保护应该并重。”
王文中斟酌着词句：“舆论监督和党内监督要形成合力，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在社会上造成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影响汉东的整体形象和发展信心。”
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角度不同，措辞各异，但核心意思却惊人地一致：支持纪委工作没问题，但请把范围、尺度、程序说清楚，不能搞成一刀切，不能干扰工作。
沙瑞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作为省委书记，主政一方，尤其是汉东这样的经济强省，他深知“稳”字的重要性。
大局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