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走到主位，双手向下轻轻一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他自己率先坐下，动作不疾不徐。
随着他落座，会议室里轻微的椅子挪动声响起，所有常委都重新坐了回去。
刚才因田国富与李达康短暂交锋而凝结的空气，仿佛被这股新的气场搅动，表面上恢复了流动，但底下却涌动着更复杂的暗流。
每个人都调整了坐姿，脸上挂起或专注、或聆听、或赞同的神情，目光集中在沙瑞金身上。
不管心里怎么惊涛骇浪，该有的面子功夫，此刻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连刚刚脸色还有些僵硬的李达康，此刻也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做出一副认真聆听指示的模样。
沙瑞金没有立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这次下去走了几个地方，看了些情况，也听了些基层同志和老百姓的声音。”沙瑞金开口，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汉东省的经济底子厚，发展成绩有目共睹，这是历届班子和全体干部努力的结果，但是········”
他微微停顿，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发展不能掩盖问题，成绩不能成为回避矛盾的借口。”沙瑞金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就在几天前，在我们汉东的省会，京州市，发生了一件影响极其恶劣的群体性事件，大风厂的工人们，为了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差一点就和拆迁队伍发生大规模冲突。”
“更严重的是，这件事，被现场的群众用手机拍了下来，传到了网上，几乎是在全世界的注视下，搞了一场现场直播！”
他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严厉：“同志们，这不是简单的拆迁纠纷，这是对我们党委政府公信力的一次公开拷问！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才把老百姓逼到了要聚众维权的地步！这件事，让我这个刚到汉东的书记，脸上无光，心里更不是滋味！汉东省，丢不起这个人！”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砸在会议桌上，也砸在每个常委的心上。
批评一个省会城市的工作，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批评分管领导甚至整个省委班子。
李达康的脸色白了又红，终于坐不住了，“噌”地一下站起来，声音带着沉痛和检讨的意味：“沙书记，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光明峰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大风厂事件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我对工作的复杂性估计不足，对群众的思想工作做得不深不细，对可能出现的风险预判不够，导致工作被动，酿成不良影响，我向省委、向您作深刻检讨！请求省委给予处分！”
他的检讨说得很快，也很“标准”，几乎把能揽的责任都先揽到了自己头上。
这是官场上常见的以退为进，先诚恳认错，争取主动。
然而，沙瑞金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并没有对检讨或处分做出任何回应。
“现在不是谈检讨的时候。”沙瑞金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接越过了态度切入核心，“我关心的是，事情发生之后，后续处理得怎么样？工人们的合理诉求解决了没有？造成问题的根源挖出来了没有？类似的风险在其他地方、其他项目上排查了没有？”
他一连几个问句，每一个都指向最实质的工作：“我听说，到现在，大风厂的拆迁补偿方案还在扯皮，工人的安置和债务问题还是一笔糊涂账，这就是我们处理问题的态度和效率吗？让老百姓寒心，让全社会看笑话！这不仅仅是工作方法问题，这是对人民群众的根本态度问题！”
李达康刚坐下，被这一连串的追问逼得又想站起来解释：“沙书记，这件事确实非常复杂，涉及历史遗留的职工集资款、企业债务...........”
“复杂就不办了？有困难就拖着？”沙瑞金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政府是干什么的？就是为群众解决复杂问题、克服困难的！如果什么都是简简单单、顺顺当当，还要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干什么？这件事处理不好，就是给党委政府脸上抹黑！说得难听点，等于是光着屁股给全世界看！这种形象，我们汉东担得起吗？！”
如此直白、甚至有些粗粝的比喻，从一位新任省委书记口中说出来，其冲击力无与伦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最资深的常委都低垂了眼睑。
这是最高级别的批评，也是最不留情面的敲打，李达康的脸彻底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沙书记的批评一针见血，发人深省。”田国富先定了调，然后话锋一转，“借此机会，我也向省委、向沙书记汇报一下省纪委近期工作中遇到的一些实际情况。”
“我调到汉东工作，至今刚满半年，这半年来，省纪委在履行监督执纪问责职责过程中，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