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又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此刻才真正泛上舌尖，始终没有说话，并非无话可说，而是有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说到什么程度。
赵老没有催促，重新坐回红木椅子，目光却始终落在这位女婿脸上。
他看得到谭凯眼中的挣扎，那是一种清醒的无奈，明知症结所在，却无力施为的痛苦。
“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您说到本地帮，说到控制产业的人，我明白您指的是什么。”谭凯抬起眼，目光复杂，“但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就说赵立春书记。”
“他当省委书记那十几年，汉东的GDP翻了近三倍，从全国中游冲到了前五，九八年亚洲金融风暴，零三年非典，汉东都是受影响最小的省份之一。”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做事，也做成了事，招商引资的政策是他顶着压力推的，高速公路网是他力排众议建的，几个老工业基地的转型方案，是他亲自带队调研、一个字一个字审的。”
“我记得零二年，汉钢集团要改制，几万工人可能下岗，赵书记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说改革不能以牺牲普通工人为代价，硬是让国资委和几家大企业拿出方案，保住了绝大多数人的饭碗，还完成了股份制改造。”
顿了顿，谭凯轻轻叹息，“那个时候，他是真心实意想带着汉东往前走。”
后来一切都变了，在权力和金钱里赵立春经受住了考验，却没有经受住亲情的考验。
山水集团成立后，有权力的保驾护航，扩张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从一家注册资本不过千万的房地产公司，短短五六年时间，业务遍及地产、金融、矿产，资产规模号称上百亿。
每一次扩张，手续都“合法合规”，但那么多国企改制、那么多土地转让、那么多矿产承包，为什么最后最大的受益者总是这一家民营企业？
“时代在变迁。”老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少干部，确实为经济做出了贡献，做到了发展一方，这是事实，谁也不能否认，组织上对这样的干部也是肯定的。”
“可惜啊，人有了权力，就开始有了膨胀的野心。”
“做出了超出权力之外的事，利用了不该利用的资源，一开始可能只是一步偏差，到后来就回不了头了。”
赵瑞龙在汉东商界是个特殊的存在，名下的公司并不多，但几乎所有的大项目、大企业背后，似乎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不是直接持股，而是通过复杂的股权设计、代持协议、关联交易，完成利益输送。
“爸，我说句实话。”谭凯深吸一口气，“对于汉东未来的经济，我不像表面上那么乐观。”
赵老转过身，示意他继续说。
“经济增长是第一位的，这没错，但现在的增速，很大程度上靠的是投资拉动、基建拉动，内生动力不足，这是其一。”
“高新产业发展是其二，我们喊了这么多年转型，但真正有竞争力的高科技企业有多少？大部分所谓的高新园区，还是在做土地开发、房地产配套，研发投入不足，人才留不住，核心技术受制于人。”
“就业稳定是其三，传统产业在萎缩，但吸纳的就业人口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大型煤矿关停，就是几千个家庭失去收入来源，新兴产业能吸纳多少？更不用说那些隐形失业、就业质量下降的问题。”
谭凯抬起头，目光坚定：“这三点，分别代表着经济提升和社会稳定，都是省政府工作上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站在省政府的位置，我需要稳得住，也要时刻保持慎重，一个决策失误影响的可能是几十万人的生计。”
“你说得对。”赵老终于开口，语气平静，“这三个问题，确实是核心，但谭凯，你要记住负责的是经济板块，在经济上，我相信你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以碰，什么碰不得。”
谭凯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至于别的，”赵老的眼神锐利如刀，“就不要参与进去，尤其是政治斗争。”
谭凯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听懂了赵老没说出口的话，山水集团的问题、赵瑞龙的问题、甚至赵立春可能存在的问题，这些都不仅仅是经济问题，它们是政治问题，是权力问题，是更高层面的博弈。
而他谭凯，一个常务副省长，在这样的博弈面前，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我明白。”谭凯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奈，“也没法左右大局，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能守的防线守住。”
这句话是说给赵老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赵老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那是一个老人看透世事后的笑容，有欣慰，也有无奈。
“你能这么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