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
她抬起头,眼眶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下个月沪上有非遗展,策展人是我大学同学。”
许荭豆倚着门框,手里的刻刀在月光下转了个圈。”知道。
请柬上周就寄到了。”
她顿了顿,“但我接了个活,要给洱源的小学雕一整面故事墙。”
“需要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刀尖停住,“姐,我找到自己的海了。
不是踏浪的那种,是沉在深深的海沟里,自己会发光的那种。”
夜风吹散云层,银河清晰地横亘在客栈的天井上方。
陈修悄悄退后几步,把空间留给这对隔着月光相望的姐妹。
厨房里传来陶瓮轻微的“噗”
声,那是玫瑰馅料完成最后发酵的讯号。
许荭米终于伸手,不是去接木雕,而是握住妹妹沾满木屑的手。
那些细小的碎屑硌在掌心,像某种古老的语言。”那面故事墙,”
她说,“需要投资人吗?”
许荭豆反握回去,力道大得惊人。”需要。
但投资人得亲自来监工,每个月至少五天。”
“成交。”
铃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把未完工的木雕塞进许荭米另一只手里。”那小姨要带着这个走。
等下次来,我要看见它变成三只手——你牵着妈妈,妈妈牵着我。”
远处传来阿奶哼唱的古老调子,混着夜虫的鸣叫,在风里断断续续。
许荭米把木雕贴近心口,那里涌起陌生的暖意,像埋藏多年的种子终于破开冻土。
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正在褪去,东边山脊已泛起蟹壳青。
陈修重新走进灯光里,衣袖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面粉痕迹。”面已经醒好了,”
他说,“要现在开始教你们捏第一朵玫瑰吗?”
晨光从洱海的方向漫过来,最先照亮厨房窗外那丛 ** 。
花瓣上的露水正在凝结,每一滴都包裹着即将升起的太阳。
她识的字不多,学问也谈不上,却总有法子把那些天真的问题答得妙趣横生,从不会让小铃铛眼中期待的光暗淡半分。
那些答案里,有些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古老传说,有些是岁月淘洗过的人生体悟,还有些是她灵光一闪随口编就的童话——她总能让听的人信以为真,仿佛世界本就该是那样。
陈修静静走在后头,望着前方那一老一小依偎着说话的身影,心底有什么温软的东西缓缓漾开。
他依稀也记得,很久以前,自己也这样仰着头,听阿公阿太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比如天上为何打雷闪电,阿公会眯起眼睛说:“是洱海的老龙王咳嗽啦。”
阿太虽不识字,胸中却装着一整个神话的星河:从开天辟地盘古挥斧,到女娲炼彩石补苍穹;从八仙各显神通踏浪而去,到哪吒闹海、精卫衔石;再到那顽皮猴王掀翻天庭的轶事……他的童年夜晚,便是被这些缀满星辰的讲述温柔包裹着。
后来上了学,他才晓得那些故事大多并非书上所载,而是从阿太心底长出来的。
她一个字也不认得,连自己名字也写不全,可故事讲到半途若忘了下文,她总能自自然然接上一段新的情节,虽偶有破绽,却从未让追问的孩子失望。
就连家门前的洱海,在她口中也藏着无数个化身:今日说海底住着银鳞龙王,明日说千年神龟镇守碧波,后日又说孙悟空的定海神针就埋在洱水最深的地方。
是了,他童年听过的所有传说,背景都在洱海——因为阿太这一生走得最远的路,便是从洱海的这一头,望到那一头。
三人慢悠悠踱回阿太的小院。
“阿太,您坐,喝口水。”
小铃铛踮着脚爬上木凳,抱起桌上的陶壶,晃晃悠悠倒了一碗清水。
陈修望着这乖巧伶俐的小人儿,暗自感叹:聪明倒罢了,难得的是这份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