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以后可以打电话、开视频呀。”
陈修手忙脚乱掏纸巾,挨个擦那些滚下脸颊的泪珠,“叔叔也能带小葫芦他们去找你玩。
不哭了啊,再哭眼睛要疼了。”
他生怕谁先呜咽出声——那必定引发一连串的泪河,届时谁也拦不住。
“老叔真会带我们去?”
小葫芦抬起湿漉漉的脸。
“真的。”
陈修点头,语气认真,“叔叔从不骗人,对不对果宝?”
他心里清楚,那孩子身上流着与妻子同源的血,探望本就是应当的事。
“拉钩!”
小葫芦伸出小指。
陈修只得依次和五只小手钩在一起,念着“一百年不许变”
,才将那场蓄势待发的集体呜咽按回肚里。
许荭米晃了晃杯中残酒,忽然问:“这玫瑰酿很特别,市面上能买到吗?”
“已经请村里帮忙装瓶了,会连同些本地特产一起寄到上海。”
陈修笑道,“本来担心你们路上行李多,现在倒正好——省得拎了。”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青石板路上,阿修目送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慢慢融入夜色。
许荭米站在民宿的廊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那道深浅不一的木纹——那是多年前妹妹学雕刻时留下的第一道刻痕。
“夏夏说的那个木雕,是尊踏浪的鲛人吧?”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回响,“豆豆十八岁那年,说要雕个能在陆地上行走的海。”
陈修转过身,檐灯在他肩上投下温润的光晕。”还在后院的茶室养着。
这些年换过三次桐油,鳞片在晨光里会泛出淡青色。”
他顿了顿,“明天不用急着赶飞机,第一班航班总是容易延误。”
许荭米低头笑了。
这个笑和会议室里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不同,眼角牵起细密的纹路,像突然卸下了什么重物。”其实我改签了。
改成傍晚那班。”
夜风穿过天井,带来远处厨房里隐约的甜香。
那是昨天剩下的玫瑰馅料在陶瓮里缓慢发酵的气息。
许荭米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说起完全不相干的事:“小时候家里穷,过年买不起烟花。
豆豆就用刨花卷成筒,在末端撒上铁粉。
点燃时会迸出细碎的金色火星,能持续三秒。”
“三秒之后呢?”
“之后她就拉着我在黑暗里奔跑,说我们要比光跑得更快。”
许荭米望向客栈深处那扇透着暖光的窗,“可人怎么能跑得过时间呢?”
陈修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
纸包被体温焐得微温,展开是两枚掌心大小的饼,酥皮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淡金色。”今早烤的。
用的苍山的晚玫瑰,糖渍了整季。”
许荭米接过时指尖轻颤。
饼身还带着余温,那种温度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夜,妹妹把冻红的手贴在她脸颊上的触感。
她咬下一口,酥皮簌簌落在掌心,内馅的玫瑰瓣保持着完整的形态,齿间涌起山野清晨的露水气息。
“她总是记得。”
许荭米轻声说,像在对自己低语,“记得我讨厌工厂生产的甜腻,记得我偏爱带着晨露的花香。”
客栈深处传来木楼梯的吱呀声。
许荭豆披着件宽大的手织披肩走出来,发梢还沾着工作室里的檀木屑。”姐,铃铛非要给你看个东西。”
小女孩从她身后探出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团用芭蕉叶包裹的物件。
叶片层层展开,露出个尚未完工的木雕:是两只交叠的手,大的那只掌心向上,小的那只轻轻搭在上面,指甲盖大小的拇指正努力雕出月牙形的弧度。
“小姨你看,”
铃铛的声音里透着熬夜的沙哑,“这是阿太的手牵着我的手。
阿太说,等她一百岁的时候,我的手就能完全包住她的了。”
许荭米蹲下身,指尖悬在木雕上方,始终没有真正触碰。
月光照亮木纹里细腻的走向,那些年轮在刀锋下显露出温柔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