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清气漫开时,他从襟内取出瓷瓶,抖落浅金药粉敷上创处。
血势顿收,他撕下衣摆衬里,把嚼烂的草泥敷妥,以布条细致缠裹。
最后掌心轻按鹿额,温声道:“不妨事了。”
白鹿垂首审视包扎整齐的蹄子,忽然昂颈发出清越鸣声,尾音翘起雀跃的弧度。
它亲昵地以额抵蹭许荭豆衣袖,却在瞥见陈修飘向自己后肢的视线时,猛然弹跳起来,耳尖泛起绯色,瞪圆的眼里满是羞恼。
许荭豆扑哧笑出声,嗔怪地睨了丈夫一眼,陈修恍然击掌,合十向白鹿作揖告罪。
返家途中,白鹿踩着疏影相随,虽步态微跛,仍不时朝陈修甩去埋怨的眼风。
柴扉前的旧匾“九星宫”
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门内炊烟正袅袅升起。
流光悄然转换。
云苗村本主庙前,凤冠霞帔映红青石板,喜服如绛云栖落。
二人执香拜过天地,身旁白鹿衔着洒金婚书,墨迹如游龙盘桓:“两姓缔盟,良缘永结。
桃夭灼灼,宜其室家。
瓜瓞绵延,载昌载盛。
白头之誓,红叶为凭。
鸳谱既成,天地共鉴。”
礼成时,陈修扶许荭豆跨上佩红鞍的骏马,蹄声嘚嘚踏碎满街花雨。
又见烛影摇红,婴啼划破静夜。
那孩子抽枝拔节间,总见白鹿伴读的身影——是少年陈修在林间拾得的灵兽。
每当更深夜重,书生伏案入梦,鹿身便化作绯衣少女。
她为他掖紧被角,整夜凝望灯下眉眼,偶尔偷吻他微抿的唇角,又抿嘴羞赧一笑。
待晨光染窗棂,她又蜷回鹿形,以湿润的鼻尖轻触少年掌心,蹄声嘚嘚,惊起满架书页的清风。
呦呦鹿鸣,偶尔在庭院中响起时,陈修总会轻抚她的额顶,示意她安静些,莫要搅扰他读书。
不知哪一日,那灵鹿忽然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修寻遍各处,终无所获。
正失魂落魄之际,一位温婉清丽的女子出现在他眼前。
倘若他在深夜醒来,便会知晓,这女子便是长久守在他身侧的那头鹿——如今已化作人形。
陈修便与她相伴度日,日子静好而圆满。
每逢市集热闹,两人便携手挤入人潮,共尝人间烟火。
一日,他们又行至洱海畔。
小月顽皮地踏进浅水,掬起一捧清波洒向陈修。
陈修含笑迎上,撩水回敬。
水花飞溅间,笑语随波传向远方。
谁也未留意,不远处一尾锦鲤正静静凝望着嬉戏的两人,目光温柔似水。
转眼间,小月已身披绣凤描金的嫁衣,陈修也着上新郎红袍。
此番衔来婚书的,是那只唤作小可爱的灵鸟。
泥金笺上写道:“嘉礼既成,良缘遂缔。
心同比翼,情笃交深;庆衍螽斯,祥征麟趾。
敦睦同心,宜室宜家。
永偕白首,证此良辰。”
而不远处的深草丛中,阮流筝一身鄂伦春族盛装,宛若灵鹿化成的女王,悄然静立,遥望着一双新人。
她眼中既有统御山河的威仪,亦含悲悯众生的慈柔,唇角噙着一缕淡不可见的笑意。
素手轻扬,一道虹光便向那对璧人翩然飞去。
景象倏然流转。
陈修成了讨海的渔人。
谁知天象骤变,出港未久便遇上骇浪狂涛。
一叶扁舟终被巨浪吞没,他也坠入昏沉深海。
朦胧之中,一尾华彩熠熠的锦鲤破浪而至,将他缓缓托起,奋力游向岸滩。
近岸时,锦鲤默诵真言,旋即身形消散,化作精灵似的陈楠星。
她将陈修小心安置在沙滩上,见他气息渐微,神色愈发惶急。
最终似下定决心,指掐法诀,檀口轻启,一颗流转金辉的珠子自她唇间浮出,悠悠飘向陈修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