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钱!田里的草长了多高,你们去看过没有?再没人浇水施肥,地里的苗都要枯死了!到时候游客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谢之摇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他知道老人说的每个字都砸在实处——这几乎是所有尝到旅游甜头的村庄都要咽下的苦果。
当指尖轻点屏幕就能换来钞票,谁还愿意把脊背弯向滚烫的土地?
“地……总是要有人种的。”
黄欣欣的声音低了下去,更像一句无力的自语。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老祖宗传下来的话,你们都忘了!”
扬阿公的声音有些发颤,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深重的忧虑,“河里的水不如从前清了,鱼也少了。
要是山也秃了,地也荒了,云苗村还剩什么?游客来了看什么?看一堆只顾着数钱的空心人吗?之摇啊,你想让大家过好日子,这心思我懂。
可你不能拿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青山绿水去换!你们没挨过饿,不知道肚皮贴着脊梁骨的滋味……我经过那种年月,现在夜里想起来,骨头缝里都发冷。”
酒碗停在半空。
谢之摇和黄欣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默的惊愕。
他们一直以为老人只是固执地守着旧时代的壳,却从未窥见那壳底下,藏着对 ** 年月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对脚下土地近乎本能的守护。
陈修将酒碗轻轻搁在斑驳的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扬阿公,您心里其实都明白。
大哥当年为什么执意要回来,四平伯他……”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余音悬在渐浓的暮色里,沉甸甸的。
陈修将酒杯轻轻搁在桌面上,语气温和地问道:“您为何不让他回来呢?”
扬阿公皱了皱眉,眼中透出审视的神色,像在等待对方下一步的解释。
“家里旧事,多是祖母讲给我听的。”
陈修接着说,“早先我还有个伯父,那时家境实在艰难,凑不出治病的钱。
您自家也不宽裕,却还是走遍全村,一家家借来医药费,托祖母带去。”
“伯父虽最终没能救回,但这份情,祖母、伯父、还有大哥,始终记在心上。”
“后来四平伯父家贫,孩子上学都成问题,也是您掏出积蓄供他读书,又请德清伯父平日多照应着。”
“再后来,母亲带着我回村,有些人在背后说难听话,甚至想赶我们走。”
“是您和我祖父扛着锄头,领着几位叔伯,直接砸了那几户 ** 人家的灶,才算平息。”
“遥哥当年读书缺钱,也是您帮着张罗借款,直到他后来自己挣钱才还清。”
“到我该上学时,您虽不明说,但我心里清楚——自母亲过世后,我每年的学费,至少一半是您从田里一分一分挣来的。”
“就连晓春姐上大学差点凑不齐钱,也是您亲自送钱过去,等到大哥赶回来才离开。”
陈修目光诚恳,声音里带着敬意:“扬阿公,我们心里都敬重您。
所以就算知道您不太赞同大哥,他这些年也从未间断,逢年过节总记得来看您。”
要知道,扬阿公姓扬,陈修姓风,谢之摇姓谢,祖上并非同支。
别人家的事,本可不必过问,可这位老人大大小小的恩义,从未挂在嘴边。
扬阿公眼里泛着光,嘴角却带着笑:“都是老话了,还提它做什么?读书的事不能耽误,看你们如今都有出息,我比什么都高兴。
就是阿遥他爹和德清,没读多少书,止步于初中了。”
黄欣欣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她来云苗村不久,跟着谢之摇筹备村务,扬阿公一直是最大的阻力,村里却无人敢直言。
她原以为只是老人固执、摆架子,此刻望着这张布满风霜的脸,先前那点不满不知不觉散了。
她明白,自己根本没立场对这样的老人抱怨什么。
“可是,扬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