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可冤枉我了。
当年您整天板着脸,眼睛一瞪,谁腿肚子不打颤啊。”
“不板着脸行吗?你们那帮皮猴子,给点阳光就能拆房揭瓦。
我刚挤出个笑,转头就能给我捅出娄子来。”
老班说着自己也气笑了,摇了摇头。
陈修没再接话。
这事没法反驳——他们那一届,是老班自己亲口认证的“最差的一届”
,空前,恐怕也绝后。
三人沿着校园的老梧桐道慢慢往前走。
老班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一句句问着他这些年的经历。
陈修也断断续续地讲,从毕业离开说起,说到在外头的奔波。
“心也够硬的,毕了业就再没露过面。
我每年都念叨你,谢之摇说你爷爷奶奶走后,你就很少回村里了。”
老班声音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对不起……那时候一回来,到处是爷爷奶奶的影子,心里堵得吃不下睡不着。”
陈修喉咙紧了紧,把涌上的酸涩压下去,“树欲静而风不止……那种滋味太难受了,我就怯了,不敢回。”
即便多活过一世,即便身怀不为人知的倚仗,他终究还是血肉做的人,逃不开红尘里最寻常的痛楚。
“我懂,”
老班拍了拍他的臂膀,“不怪你。
回来就好。
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把书念完?该读研了吧。”
“不回去了。”
陈修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个踏实的弧度,“我在村里弄了间民宿,已经开张了。
这趟来,就是想请您有空去瞧瞧。
我听您的话,回来建设家乡了。
村里在我哥带领下早不一样了,今年暑假旅游节,正准备热热闹闹办一场。”
老班怔了怔,神色先是凝住,片刻后又缓缓化开,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也好。
你有自己的主意,老师不拦你。
那就周末吧,我带上你师娘一起去,住你家——可别想忽悠我去你民宿花钱住店,给你凑人气。”
陈修噗嗤笑出来:“老班,您也太精了,我这点心思全被您看透了。”
阮流筝也低头抿嘴笑起来。
她觉得陈修周围好像有一股暖洋洋的气场,每个人都鲜活又厚道,不掺杂半点算计与衡量。
仿佛这人天生就被命运温厚地眷顾着,走到哪里,哪里就生出善意来。
而陈修自己也从不觉得理所当然,总默默把每一份好意都认真接住,再妥帖地还回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家——要是没有那个总惹她生气的弟弟就好了。
虽然静下心想,那小子其实……也不算太糟。
“三年班主任难道是白当的?你那点心思,早被我看透了。”
老班鼻腔里哼出一声笑,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洞悉一切的模样。
陈修抬眼望向不远处紧闭的院门,故意抬高了嗓门:“咦,西云书院怎么锁着门?这样的百年学府,本该敞开迎客才对。”
“想进去瞧瞧?跟我来。”
老班袖子一甩,径直往前走去。
他在这个园子里站了三十多年讲台,粉笔灰染白了两鬓,荣誉证书压满了抽屉,却始终学不会逢迎圆滑。
教育系统里人人都知道这位老教师的脾气——他只对真理低头。
这份纯粹的固执,反倒成了他最坚硬的铠甲。
陈修正揣测着老先生是不是要去找管理员,却见那只布满粉笔茧的手从衣袋里摸出串钥匙,咔嚓一声,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陈年的墨香混着旧木的气息漫过门槛,时光的重量让人不由屏住呼吸。
“当年我还在那条长凳上睡过午觉呢。”
陈修指着厅堂深处笑道。
“亏你记得!校长当时气得说要关你禁闭。”
老班瞪他一眼,嘴角却弯起来。
“那是先贤托梦点化,催我开窍呢。”
“尽会胡扯。”
老班摇头,眼底却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