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男孩这才允许自己被夜色吞没。

    

    寻常孩童的眷恋是溪流,他们的眷恋是地壳深处的暗河。

    你夺走他们凝视的钟摆、摩挲的鹅卵石或旋转的纸风车,他们不会哭嚷,只会在皮层下筑起更厚的石英壁。

    这些孩子是宇宙漂流来的种子,在人类声波的真空里发芽。

    他们能听见蝴蝶振翅的振幅,却听不懂宴席上的祝酒词;能辨识三百种蓝色渐变,却认不出笑容里的社交指令。

    但歧视是种辐射尘,落在他们皮肤上会灼出比常人更深的疤。

    

    有些种子会长成带刺的仙人掌,用晃动、嘶鸣或抓挠翻译灵魂的旱情。

    小明幸运地落进苔藓般温柔的掌心,未曾经历过培育皿外的霜冻。

    此刻他握着的画纸上,木星大红斑正在丙烯颜料里缓慢旋转,四粒卫星像舍不得散场的观众,静静悬浮在未干的宇宙里。

    

    小明对陈修那份特别的亲近,源于两处:一是陈修周身那股温润平和的气息,让他不觉放下心防;二是陈修待他的方式——尊重、懂得、平视,每一点都落在他真切能感知的地方。

    

    在陈修眼里,他只是个寻常孩子,与旁人并无二致,既不必施舍同情,也无需区别对待。

    

    即便是姐姐安迪,也从未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他。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没入门外的光中,安迪才转过身,朝陈修深深弯下了腰。

    

    “不必如此。”

    陈修有些无措地虚抬起手,“你我因缘在此相逢,你们是客,我只是尽了本分,哪里值得这样郑重道谢。”

    

    “我是真心想谢你。”

    安迪直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是你让我明白该如何与弟弟相处。

    我们相认这些日子,我始终走不进他心里,总用自己的方式去要求他、对待他,却从未真正听懂过他。”

    

    “他需要的不过是多一点的耐心、理解和陪伴,慢慢引导,总会好起来的。”

    

    “明日带他来我这儿吧,我替他瞧瞧,再配些调理的方子。”

    

    “别怕,也别有负担,更不必在意世俗那些偏见。”

    

    “你弟弟不是得病,也不是疯癫,他只是……与大多数人不同。

    好好调养,将来也能如常人一般生活、成家。”

    陈修语气轻缓,这些话看似说给小明,实则也是在抚慰安迪。

    

    因为他看得分明,这些年来,恐惧与不安同样缠绕着她。

    

    “你看出来了?”

    安迪情绪骤然溃堤,跌坐在地,笑得凄凉,“我从小便是这样,至今也未摆脱。

    我无 ** 常与人交往,做不到一个‘普通人’。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几乎塌了——我怕他像我一样,一生困在孤独与惧怕里。”

    

    这原是她最不敢示人的秘密,此刻却在相识不过一日的人面前毫无保留。

    

    也许,她和弟弟一样,都能触到陈修那份坦荡的善意。

    

    “嗯,你在交际与情感上的障碍,并不比小明轻,此外还有触觉敏感。”

    

    “但这不算病,你智力无碍,只是思考与感知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只要不困于他人眼光,学会与自我和解,心境开阔,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陈修语调和静,未再深言。

    

    如安迪这般的人,心思细腻如蝉翼,最怕被人彻底洞穿。

    

    好比剧中那位奇点,他将安迪心外一层层护壳尽数剥开,却未替她重新掩上,反而以冷静近乎残酷的姿态,任由那些屏障碎落满地。

    

    安迪外表封闭,内心却柔软,渴望融入这世界。

    

    可惜世间站在高处之人,多数如奇点,表面温文,内里却惯于度量人心。

    他们冷眼旁观所有接触者,言辞举止皆藏机锋,善驭人心,对他人心思与应对早已算尽。

    

    奇点不过是以己度人,他认为安迪应当“破而后立”

    ,只因他自己便是这般走来。

    

    剧中与安迪维持君子之交的谭宗明亦是同类,只是手段更温敛、更高明。

    

    但陈修不同。

    他对安迪无所图谋,彼此不过是偶然交会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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