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荭豆亦不顾旁人在侧,自然倚入他怀中,侧首靠在他肩头。
二人便如此静默相拥,体温与呼吸悄然交织。
余人都隐在暗处,不出声息,只静静注视作画的小明。
执笔的他仿佛褪去了“星星的孩子”
那层隔膜,双目炯炯聚焦于画板,腕部轻转间,木星的轮廓已流转而出,线条利落而准确。
室内唯闻笔尖摩挲纸面的窸窣轻响,偶有微风拂过,似在低语相伴。
秀媛院长立于一旁,以手掩唇,泪水静淌而下,嘴角却扬起欣慰的弧度。
这是她自小抚育的孩子,见他此刻专注而安宁的模样,她心中涌起无以名状的暖意。
安迪亦紧紧抿唇,任泪水无声滑落。
无人知晓她当年在异国初逢弟弟时内心的澎湃,亦无人体会她得知弟弟亦受“精神问题”
困扰时的惊惧、茫然、无助与崩塌。
那时恐惧攫住了她——因为她深知自己血脉中流淌着相似的症候。
那一瞬间,她既害怕自身病征复发,更恐惧旁人知悉她亦患有“精神病”
。
病情甫稳,新的惊惶却又啃噬而来。
她在弟弟身上窥见了幼时的自己,那个孤身与整个世界对峙的瘦小身影。
那一刻,她甚至懊悔归国,若不归来,便不必再度直面这些阴霾。
然而当亲子鉴定报告展开在眼前,她忽然明了归来的意义——血缘是斩不断的牵绊。
于是她携弟弟遍访医者,既为疗愈他,亦为救赎自身。
她辞去高薪职务,来到这僻远山乡,而就在这里,她终于窥见了熹微的晨光,因为她亲眼目睹了弟弟身上悄然的转变。
许久,小明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中,缓缓搁下了画笔。
画纸上第一次浮现出他内心宇宙之外的景象——一幅堪比精密探测器捕捉的木星肖像。
他竟真的用颜料复刻了那颗气态巨行星的神韵,每一道风暴纹路都仿佛在纸面旋转,色彩过渡精确得如同光谱仪扫描的样本。
木星悬浮在深黑背景中,周围散落着四粒银箔点染的卫星,像是怕这孤独的王者缺少陪伴。
“完成了?”
秀媛院长走近时声音像浸过蜜糖,“我们小明画得真像天文馆的展图呢。”
孩子对她的赞叹毫无反应,画笔离手的瞬间,眼眸里那簇短暂的光便熄灭了。
秀媛只是轻轻抚过他肩头,仿佛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男孩突然起身揭下画纸,转向庭院另一端的陈修。
许荭豆从青年臂弯里滑开,看着孩子捧画走来。
小明在陈修面前停住,忽然绽开虹膜般的笑容,将画纸向前递出。
“送我?”
陈修怔忡着接过。
他收过无数礼物,却从未触碰过来自星辰深渊的馈赠。
男孩不说话,瞳孔里倒映着对方接画的手指。
“很重。”
陈修忽然说,双手托着画纸像托着某种星体模型,“这是我收过最沉甸的礼物。”
男孩笑纹加深,转身跑向秀媛,攥住她布满茧子的食指。
“该回了。”
院长被孩子牵着向前迈步,话音里泛起涟漪,“阿修,今日实在……”
“别说劳烦。”
陈修虚扶住她欲弯的背脊,“我院里那架折射镜还没调好呢,明日等你们来看土星环。”
秀媛的喉结动了动:“这孩子不是病了,只是活在不同的时区。
从前路人看他像看仪器故障的橱窗模特,你却搬了把椅子请他看银河。”
她忽然仰起脸,眼白泛出江水的反光:“他从没像今天这样,离开时还回头看人。
你若得闲……可否让他来数数你檐角的风铃?不必说话,就听着铃铛和蝉声也好。”
“铃铛都给他留着。”
陈修指向屋后青瓦房,“铃舌底下垫了棉布,声音是哑的,不吵。”
秀媛颔首时,白发里漏下些碎光。
小明被牵着转过月洞门,忽然扭颈回望。
先看梧桐枝隙间的望远镜筒,再看陈修沾着颜料的手指。
“明天。”
陈修晃了晃手腕,“带你看火星冲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