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麦连忙捂住脸往后缩。
陈修笑了笑,并没真的继续。
至于阮流筝,他更不会去扰,人家伤还没好全呢。
“大伯没去砸遥哥的摊子?”
陈修坐下后问。”没,就背着手在村里转,到处问谢总的家业。”
林娜说,“他毕竟是亲爹,总不会真拆儿子的台吧?”
“哈哈,你来村里时间短,还不晓得大伯的脾气。”
陈修想起旧事,笑出声来,“早年遥哥刚回来想做事的时候,大伯为了拦他,什么招数没用过?锁门拦路、跟人争吵、连喝药吓唬都干过,闹得全村鸡飞狗跳的。”
林娜脸上写满诧异,低声喃喃:“怎么会?这一年间他虽常回来,却只是找乡亲们问问近况,从未有过争执啊。”
“沉默的父爱,往往最为厚重。”
陈修语气沉静,“一个将全部期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的父亲,总盼着孩子能翱翔于更广阔的天空。
遥哥顶着高学历和京城体面的工作,偏要回到这片贫瘠的土地从头开始,有几个父母能坦然接受?大伯从未亏待过他,即便后来组建新家庭,为两个孩子取的名字里,都藏着深沉的期许。”
“他那样看重颜面的人,当初为了逼遥哥离开山村回京城,几乎抛下了所有尊严。
正因为自己曾困于这片山坳,才更不愿看见下一代重蹈覆辙。”
陈修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他每年回来打听消息,无非是怕遥哥在这条艰难的路上跌得遍体鳞伤。
村里大事小事都习惯寻遥哥帮忙,做父亲的哪能不动容?只是他还不明白,当年他离开的理由,恰恰成了遥哥回归的初心,也是我愿意将资金投注于此的原因——土地虽贫,却不应永远贫瘠。”
“就像这片山河,曾经蒙尘,却不能永远黯淡;某些领域暂处人后,亦不能甘于落后。
总需要有人躬身耕耘,有人垒石筑路。
昔年长安繁华,万国来朝,至今仍被无数人追忆传颂。
那些选择归国的学者,谁不知异邦的条件优渥?可终究有人说出‘他乡虽好,终非故园’,而后转身踏上归途。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距离巅峰仅有咫尺?”
“如今却有些人,脊梁早已弯曲,纵使镀金镶玉,百年后也不过化作耻辱柱上一缕尘灰。
若肯向外折腰,富贵荣华或许唾手可得,更不必说那些借势攀附的虚名浮利。
云苗村的路或许微小,其中道理却无二致。
倘若这片土地始终困于贫弱,你我立足之处,与眼前山野又有何分别?遥哥当年抱着这般念头回来,我今日驻足,亦是如此。”
陈修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
谢四平对儿子的牵挂,从来无声,却深如潭水。
原故事里,韶华书屋曾看中扬阿公那座老宅,老人倔强得像块山岩,任凭儿子如何劝说也不肯租赁。
可就是这般固执的老人家,竟被谢四平提着一壶酒说动了心。
这何尝不是他虽身在城市,目光却始终系于村中的证明?儿子在乡间稍有动静,他便风雨兼程赶回。
到最后,他竟也能渐渐理解儿子的选择,这般父爱,厚重得令人鼻酸。
陈修话音方落,照壁后慢悠悠转出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梳着旧式的分头,模样有些诙谐。
“嗬,没瞧出来你还有这番见地,我倒看走眼了。
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被你扯到山河家国上——照你这意思,我这个大伯反倒成了临阵脱逃的兵?”
谢四平冷笑着踱进院子,惊得众人一时无措,纷纷看向陈修。
“大伯回来了!怪不得今早喜鹊在屋檐叫了半晌,原是预报贵客临门,赶明儿它们怕是要在我这儿筑窝长住了。”
陈修赶忙起身,一边殷勤招呼,一边不着痕迹往后挪步,“您快坐,我这就去沏茶,沏最好的茶。”
“站住别动。”
谢四平板着脸低喝。
若不是方才险些没绷住笑意,这场面本该更具威严。
只是陈修转过身时,脸上那抹圆融的笑已然褪尽。
几个女子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林娜原本已摸向电话的手,也悄悄垂了下来。
“大伯您先歇歇脚……这话言重了。
您哪里是逃兵,您分明是为山河建设立过标杆、树过典范的人物。”
陈修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