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早些时候陈楠星在客栈里说的话。
那时她们刚回屋坐下,陈楠星就提起谢晓春来过。”她还带了一位警察,因为都是熟人,就没特意通知你。”
陈楠星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在身前比划着长度,比划完又摇摇头,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
“晓春说了什么?”
许荭豆回过神,追问道。
她比谢晓春年长,向来直呼其名。
“她说问过她弟弟了,讲给我们听也无妨。”
陈楠星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谢晓春带来的消息细细转述了一遍。
她毕竟是受过教育的,见识不浅,很清楚要达到陈修那般游刃有余地驾驭电脑需要多少积淀。
她说得平实而周全。
“那位警察——向东叔——还说,过些日子省里可能会来人颁奖,还想请他做信息技术顾问。”
陈楠星语速慢了下来,“向东叔知道陈修不爱受拘束,怕他不答应,才提前来透个风声。”
许荭豆听着,眼前不由自主又浮起陈修的样子。
她轻轻吸了口气,心里清楚,自己怕是再也绕不开这个人了。
集市里的喧闹将她拉回当下。
陈修正蹲在一个摊子前,捏起一小把“青蛙皮”
仔细看着,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许荭豆望着他,忽然觉得,就像这菜场里层出不穷的野菜一样,身边这个人,似乎也永远有她看不透的、新鲜而陌生的一面。
而这一面,正悄悄将她拖进一片从未涉足过的、生动而缭乱的世界里。
菜摊间飘荡着泥土与晨露的混杂气息。
每停在一处,陈楠星总要俯身和卖菜的阿婆聊上几句,听对方用带着口音的话语指点那些堆成小山的绿叶子——尖的、圆的、带毛的、泛紫的,她眼睛亮晶晶地记着名字,尽管明日多半又要忘记。
陈修在一旁静默看着,心里清楚这山野之间能入口的草木成百上千,哪里认得过来。
“这是笋么?生得这般小巧。”
她忽然指着一捆青褐色嫩芽。
“刺脑包。”
陈修接话,“早春树尖上掐的头一茬,比肉还金贵。”
他幼时在山里撞见过,从来舍不得吃,总要小心捧去市集换盐米。
那时还不懂什么叫时令珍馐,只晓得这一把嫩芽能抵半月嚼用。
“阿叔,这个怎么卖?”
陈楠星指尖轻触那蜷曲的芽尖。
摊主比了个手势:“一百二一两。”
“一、一两?”
她缩回手,像是被烫到般瞪圆眼睛。
“一百,全要了。”
陈修已经掏出手机。
秤杆高高翘起,八斤芽尖装进竹篓。
摊主眯眼打量这个爽快的年轻人,像看一个不懂柴米贵的痴人。
“买这么多做什么?”
陈楠星扯他衣袖。
“酒店后厨常日盯着收,市面上难得见。”
陈修拎起篓子,青涩的草木香漫开。
转到肉市,两个姑娘忽然安静了。
许荭豆攥紧陈楠星的手腕,目光却黏在那些排列齐整的盆罐上——琥珀色的蚁卵堆成小丘,带巢的蜂房淌着蜜,黑褐色的虫体油亮亮地盘着。
陈修没告诉她们,活虫在炭火上蜷曲扭动的样子才叫生动,但此刻他只加快脚步:“前头有寻常的摊子。”
所谓“寻常”
,也不过是相对而言。
满地竹筐里蹲着颜色妖异的菌子:胭脂红、鹅蛋黄、靛青带白斑,像谁打翻了染缸。
两个城市长大的姑娘愣在原地,这山野的盛宴已超出她们对“菜”
的认知边界。
陈修却觉得再平常不过——能摆出来的,都是被千百双手筛过无数遍的安全滋味。
真正的野趣藏在更深的林子里,那里长的东西才叫泼辣张扬。
当地人自有和草木相处的法则:只要煮透,万物皆可入锅;若吃了头晕眼花,定是火候未到,回灶上再滚三滚便是。
晨市将散时,三人坐在早点铺的木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