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和顺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立刻拧紧了。”这酒滋味古怪,怕是连马都不肯饮。”
他将碗推远,面上写满嫌弃,“放着好酒不喝,偏寻这些来。”
“大伯说得是,”
陈修笑着接话,仰头饮尽自己碗中残酒,转身取来一只白瓷瓶,“还是喝这个痛快。”
他替谢和顺斟满,也给自己添上。
谢之摇摇头笑了笑,独自捧起那坛被冷落的酒。
几口白酒入喉,谢和顺长长吁出一口气,眼角的皱纹仿佛也舒展了些。
他开始说起旧年的事,那些木料如何在他手中化作飞檐斗拱,又如何被人抬进深宅大院。
陈修与谢之摇静静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谁也没有打断他。
“我儿子总说,如今是另一个世道了。”
谢和顺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惘然。
“大伯,酒还温着。”
陈修又替他斟满,“世道在变,可手艺人的心不会变。
咱们顺着水流划桨,总能找到新渡口。”
几碗酒过后,谢和顺脸颊泛起了赭色。
他搁下碗,目光在陈修脸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阿修,大伯这张老脸今日是搁下了。
我一辈子没求过人,如今……想请你帮着拿个主意。”
话说得有些艰难,像是从喉间硬挤出来的。
陈修转向谢之摇:“阿遥哥怎么看?绣坊那会儿,便是你投的钱才活过来。”
谢之摇摆手,给自己倒了碗酒:“你先说。
我也听听你的主意。”
“好。”
陈修看向谢和顺,“说实话,我原以为大伯还要再拧上几日,正经的章程还没写全。
今日既然开口,我便先说说心里想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眼下各处都兴‘直播’,人人都能将自己的日子摊开给人看。
可说来奇怪——那些真正拍出田园诗画、拍出山林烟火的,那些将老祖宗手艺化腐朽为神奇的大匠,我竟一个都没见着。”
陈修心中早有蓝图。
云苗村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魂,而谢和顺,正是这魂里最坚实的一部分。
那些失传的榫卯、凋零的雕花,该在他手中重新活过来,被千万人看见。
至于那该立在晨雾里采薇、在暮色中炊烟的影,他想起红豆。
若这世上还没有那样的仙姿,他便亲手将她送到世人眼前。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盘绕已久。
继那几位凭山野之趣赢得无数人心的女子之后,陈修想做些更深的——他想将散落在这片土地每个角落的非遗火种,都拢到云苗村来。
谢和顺这样的老师傅,绝不止一位。
若有一天,人们提起任何一门古老手艺,都能在云苗村找到它的传人,那才是真正守住了民族的根。
即便撇开这些深远念头,单论眼前生计,这路也走得通。
谢和顺手 ** 来的那些精巧构件,何尝不能变成孩童也能把玩的积木?故宫的亭台,长江的桥,祈年殿的藻井……都将在木香里获得新生。
月光漫过石桌,酒坛已空了大半。
陈修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谢和顺眼底漾开一圈微光。
一款名为“”
的机械组布加迪乐高模型,所用组件尚不足四千片,而一座故宫亭阁的拼图零件却远超此数——这般繁复的组装过程,岂非更富意趣?
若已厌倦木质玩物,或想寻觅更高雅的质感,何不试试铜铸或苗银材质的拼装藏品?这些诞生于华夏土地上的奇巧之作,足以让人在指尖拼合间沉醉忘返。
倘若这些镌刻着历史与人文印记的物件能走入寻常家庭,让孩童自幼浸润于深厚的文化氛围中,未来又何来那么多盲目推崇异邦的风气?民族的骄傲,便在这无声的滋养中悄然生长。
当然,万里之行始于足下。
因此陈修并未尽述全盘构想,只着重向谢和顺伯父阐明了眼前的步骤:先循着阿木爷爷的足迹,从精巧的小件手工艺品开始,慢慢积攒名声与关注,最终再向王震华先生那般恢弘的建筑模型迈进。
陈修娓娓道来,用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