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想,当年那副焦灼求成的心态,与谢和顺口中批判的年轻辈何其相似。
但他心知,自己终究不是谢和顺;即便早年遇见这般固守传统的老匠人,他也断听不进劝,只怕还会嫌对方迂腐陈旧。
“大伯,咱去村里走走吧。”
陈修起身,话音里掺进一丝调侃,“听说怀兰老师从非遗展上回来了。
您二位都是顶尖手艺家,上回她还同我念叨,说绣坊建好这么久,您竟一次都没踏进去过。”
谢和顺面色忽然局促起来,含糊推脱:“这……我那边还有些杂事要理,去绣坊恐怕不便。”
陈修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未再接话,心底却明镜似的映着他回避绣坊的缘由。
“我也去凑个眼缘。”
马爷瞧他神色微动,只当又寻着了什么线索,忙不迭起身跟了上去。
三人信步而行,沿途散漫地搭着话。
谢和顺几番唏嘘,只说当年是自己眼拙,竟未瞧出谢之摇是铁了心要归来,替这片故土添一把薪火。
行至绣坊檐下,谢和顺的步子却黏住了,犹犹豫豫向后退缩。
“进去吧,大伯。
或许这儿藏着您要找的、属于这个世道的解药。”
陈修话音未落,已伸手握住他胳膊,将人轻轻带了进去。
绣坊内,谢怀兰正俯身指点着几个姑娘手中的针线。
“怀兰老师,又来叨扰您了。”
陈修人未站定,笑声先至,“今日还捎来一位从未踏过此门的贵客。
您瞧是清蒸、白灼还是油炸,全凭您发落。”
谢和顺耳根一热,转身便要退出门外。
谁想这年过不惑的汉子,面皮竟薄得像张生宣。
“你这孩子,嘴里就没句端正话。”
谢怀兰先是噗嗤一笑,随即朝那局促的身影温声道:“和顺,既来了,便进来坐坐。”
“阿姐。”
谢和顺站住脚,脸上绽开一抹朴实的笑意。
“小鸽子,沏壶热茶来。”
谢怀兰一边吩咐身侧学徒,一边含笑迎上前。
三人随她在茶案旁落座。
名唤小鸽子的姑娘端着茶具翩然而出,手法熟稔地烫杯、醒茶、出汤。
“本是不愿来扰您的,全是阿修这孩子在背后推着我。”
谢和顺捧着茶盏,习惯性地客套。
“这话生分了,难道是嫌我这地方招待不周?”
谢怀兰眼风轻轻扫过陈修,语气平常。
她心下已了然陈修的打算,见谢和顺能来,眉间也染上几分悦色。
独木终难成林,云苗村这片土,须得聚起更多老手艺的烟火,方能引人驻足,滋养出一方水土的活气。
“谢师傅来得巧,我与老师前日才从西域一场非遗盛会回来。”
正分茶的小鸽子忽然抬头插了句话。
“非遗……是何物?”
谢和顺茫然。
小鸽子细细说了一回,又提起此行售出了不少绣品。
谢和顺听得云里雾里,只不住地点头惊叹。
“坊里这些对外抛头露面的事,展览、铺面,都交给小鸽子张罗;网上的店面,则由晓岚打理。”
谢怀兰声气柔和,如捻着丝线,“我们这些做手艺的,只管守住本分,把手底下的活儿磨精了便好。
各司其职,路才走得顺。”
谢和顺搁下茶杯,默然思忖。
“阿姐,您这绣坊的场面,往后还想铺多大?”
谢和顺环视着满室忙碌的光景,忍不住问。
“自然是能铺多大,便铺多大。”
谢怀兰答得干脆。
她晓得这位堂弟素来执拗,此刻见他语气松动,心下也宽慰不少。
谢和顺望着那些穿梭的年轻身影,眼神渐渐沉静下去。
“大伯,世道不同了。”
陈修的声音恰时响起,恳切而平稳,“我明白,您是怕那传了几代人的手艺被外头的风吹乱了滋味。
可总得先有人愿接着,它才传得下去;传下去了,才谈得上发芽长叶;长得好了,才能真正护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