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手粗粝如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屑黑痕,通身却透出股旧书卷般的安静气。
那人听见茶室人语,便停在院门边,脚踌躇着,不敢进。
“大伯,找晓春姐么?”
娜娜从楼上探身问。
谢和顺惊了一跳,话也磕绊:“没、没……顺路,就看看。”
陈修已闻声出来,见他似要转身,忙开口留人:“大伯既然来了,喝杯茶吧。
正好有事想劳烦您。”
“阿修在啊。”
谢和顺看清是他,肩头忽然一松,眼里亮起一点光。
茶烟袅袅。
谢和顺接过陈修双手递来的杯子,坐得仍有些僵。
马爷点头招呼,他含糊应了,背脊挺得直直的。
“大伯,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就不绕弯子了。”
陈修替他续上茶,“老宅改民宿的事,您听说了吧?”
“你说。”
谢和顺放下杯子,神色郑重起来,“只要能帮上,我一定尽力。”
“宅子改了,里头想摆些老手艺的东西——木雕画、摆件之类。
添些味道,也让住客觉着亲切。”
陈修笑了笑,“您手里出来的都是宝贝,我想讨几件,搁在里头。”
谢和顺怔了怔,苦笑漫上嘴角:“阿修,你这是可怜大伯吧……什么宝贝,这些年堆在屋里也无人问津,要不徒弟们怎会一个个都 ** 了呢。”
他垂下眼,摩挲着杯沿,那些茧子蹭过瓷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陈修并未直接辩驳,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锋从容接了下去:“既然您这样讲,那咱们不妨先坐下细谈。
谈完您再判断,我究竟是不是仅仅在表达同情。”
谢和顺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语气诚恳:“阿遥先前就嘱咐过,这批木雕您看中哪件只管带走。
堆在铺子里也是积尘,反倒可惜了。”
“不过是借了阿遥的光,我跟着沾点便利罢了。”
陈修轻摆手腕,又为他添满茶盏,“这批货应当能应付三四个月的生计,您不必太记挂。”
“当年阿遥回乡创业,满口都是振兴乡村、活化老手艺,说要帮我们这些老作坊打响名声,带着大伙一起挣钱。”
谢和顺忆及此处不禁失笑,“说实话,那时我当面就没信他。
总觉得年轻人在外头学了满脑子的虚招。”
“您是不是觉得,阿遥也被外头的浮躁风气染了心,尽琢磨些华而不实的名堂?”
陈修含笑点破。
“可不就是!”
谢和顺情绪激动起来,“如今的小辈,成天捧着手机构想别人的风光,看这个爆红、那个暴富,这股风气害人不浅。
日子久了,自己囊中羞涩却觉得千儿八百不算钱,开口闭口非得论‘万’,甚至百万千万也当作弹指能得的数目。
你说,这样的心境,谁还沉得下心慢慢磨手艺?连夏夏那丫头都嫌我不会挣快钱,整天举着手机等直播爆火,幻想一夜翻身。”
“没想到您对网络潮流也这般清楚。”
陈修顺着他的话引道。
“想当年,我可是村里头一份的木雕师傅,谁家起屋打家具不是提着礼上门来请?”
谢和顺神情先扬后抑,话音渐沉,“可这才多少年光景,手工木雕就没人要了。
机器刻得快又便宜,我这靠手艺吃一辈子饭的人,到头来连个徒弟都留不住。”
他眯起眼,仿佛穿过岁月望见了自家院门庭若市的光景——那是九十年代末,木匠行当的黄金年月。
乡间木制家具需求正旺,手艺精湛者从不缺活计,远近乡邻不仅订家具,还特意求雕花刻兽。
可惜盛景难续。
新世纪后,西式家具与流水线产品涌入,愿学老手艺的年轻人日渐稀少。
一门传了几代的技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褪了色。
陈修与马爷静默聆听着。
尤其是马爷,望向谢和顺的目光格外复杂——他们二人恰似光谱两端。
倘若彼此性情能匀和几分,或许谁都不会走到今日境地。
马爷自己也曾在风投圈里意气风发,连养的那只叫“共享”
的猫都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