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禁城。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渗透了这层层叠叠的宫墙。坤宁宫前院的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被秋风一卷，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汉白玉的台阶。

    沈清漪斜倚在铺着金线苏绣软垫的贵妃榻上，膝上盖着一条雪狐皮的毯子。地龙烧得很旺，暖阁内温暖如春，但她的指尖却总是透着几分难以捂热的寒意。

    她低头，伸手隔着衣料轻轻抚摸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那里孕育着整个大周朝未来的希望，也是她如今在这座吃人深宫里，唯一的筹码和寄托。

    以往，那个男人在的时候，总会变着法子地哄她开心，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粗糙却异常温热的手，替她揉捏酸痛的腰肢，驱散这深宫的阴冷。

    可现在，她只能靠自己。

    “娘娘。”如月挑开厚重的棉帘，快步走入暖阁，带来一股外间的冷香。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步履匆匆，“出事了。东厂的人，刚刚在御花园的太湖石后头，抓了咱们宫里的首领太监小安子。”

    沈清漪抚摸肚子的手蓦然一顿，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温婉的凤眸里，锋芒毕露。

    “以什么名目？”

    “说是……说是查出小安子与宫外的药商勾结，暗中夹带违禁药材入宫，企图谋害龙嗣。”如月的声音微微发颤，“魏督主亲自带着人拿的，说是要将小安子带回东厂诏狱，严加审问。”

    谋害龙嗣。

    好一个魏忠贤，好大的一顶帽子！

    沈清漪冷笑一声。她前脚刚把御膳房和司礼监的水搅浑，砍了魏忠贤的一条财路，这老狗后脚就急不可耐地咬了上来。小安子是她提拔起来的心腹，若是被带进东厂诏狱那种人间地狱，不出半日，魏忠贤就能拿到一份“皇后指使太监倒卖宫物”甚至更难听的供词。

    到了那时，即便她是皇后，即便她怀着龙种，也会惹来皇上的猜忌。在这后宫里，皇上的猜忌，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想从本宫的人嘴里掏东西，他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这副好牙口。”沈清漪掀开雪狐毯，站起身来。她没有慌乱，只是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尖锐的赤金凤簪，在手心里把玩。

    “如月，你去办两件事。”

    “奴婢听凭娘娘吩咐。”

    “第一，立刻派人去内务府，查抄小安子的住处。赶在东厂的人搜查之前，把里面所有的东西，不管是银票还是信件，一把火烧个干净。哪怕是留下一片碎纸，本宫拿你是问。”

    “第二，”沈清漪转过身，眼神中透出一抹令如月感到陌生的狠绝，“拿上本宫的凤印，去太医院找院判李大人。就说本宫近日偶感风寒，夜不能寐，需要一服‘安神’的猛药。你亲自端着药，去一趟慎刑司交接处。告诉押解小安子的东厂番子，这是本宫赐给小安子的。他既然犯了事，本宫绝不姑息，但本宫的人，要死，也只能死在本宫赐的药上。”

    如月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娘娘，您这是要……”

    “杀人灭口。”沈清漪替她说出了那四个字，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只有死人，才不会被魏忠贤撬开嘴。”

    半个时辰后。

    东厂诏狱那阴森恐怖的大门外，两名番子架着面如土色的小安子，正准备交接。

    如月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药碗，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味。

    在如月宣读了皇后的口谕后，小安子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眼中满是绝望，但当他看到如月袖口露出的一角熟悉的手帕时，他明白了。他若不死，他在宫外的家人就会死。

    他惨笑一声，推开番子，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小安子七窍流血，抽搐着倒在了东厂的大门口。

    当消息传回司礼监旁边的东厂值房时，正在捏着兰花指修剪盆栽的魏忠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魏忠贤将剪刀狠狠插进泥土里，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杂家倒是小瞧了这位皇后娘娘。没了萧辰那只狡猾的狐狸护着，她倒是被逼成了一头咬人的母狼。”

    他掏出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泥土。

    “既然皇后娘娘喜欢玩，杂家就陪她好好玩玩。传令下去，给我盯紧皇觉寺。只要那个叫萧辰的假和尚敢踏出寺门半步，或者染指半点女色，立刻给杂家拿下！”

    紫禁城的天空，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小雪。坤宁宫的凤鸣与东厂的犬吠，在这场雪中，彻底撕破了脸皮，进入了最惨烈的搏杀。而远在皇觉寺的萧辰，也正面临着他出宫以来，最大的考验。